可御书房里,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,空气沉得象灌了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地上散落着好几片摔碎的青瓷碎片,茶渍顺着木纹地板的缝隙,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。佐藤正男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从广州一路坐船回来,整整二十天,这二十天里,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没吃过一顿踏实饭。每天一闭眼,就是赵明羽那双带着嘲讽的眼睛,就是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雪亮的环首大刀,就是五千万两白银那个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数字。
他甚至想过,干脆在海上跳船算了,一了百了。
可他不敢。
他一家老小,全在京都,全在天皇陛下的手里。他要是跑了,全家都得跟着他掉脑袋。
只能硬着头皮回来复命。
从进了皇宫,跪在这御书房里,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。御座上的明治天皇没开口,满殿的文武大臣也没开口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,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扎得他后背生疼。
佐藤正男的后背,早就被冷汗浸透了,和服贴在身上,又冷又黏。额头上之前磕出来的伤口,一路颠簸,早就发炎红肿了,这会儿贴在冰冷的地板上,疼得他浑身发抖,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。
他心里清楚,这次广州之行,他办得有多砸。
天皇陛下交给他的三个任务,他一个都没完成。
借种的提议,被赵明羽一句 “还没我家花瓶高”,堵得死死的,连半分转寰的馀地都没有。
赎回伊藤正雄和四十七名萨摩藩武士的事,提都没来得及提,就被赵明羽翻旧帐,直接压得抬不起头。
就连最基本的,用金银厚礼结交赵明羽,麻痹对方的任务,也彻底搞砸了。带来的五十万两白银,价值连城的珠宝,还有那把萨摩藩名匠打造的传世宝刀,全被赵明羽扣下了,当成了赔款的定金。
不仅没完成任务,反倒给帝国招来了五千万两白银的巨额赔款,还有三个月的最后期限。
他甚至不敢想,天皇陛下会怎么处置他。
御座上的明治天皇,终于动了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,指尖在扇骨上反复摩挲着,指腹都磨得发白了。他今年才二十出头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明治维新推行了六年,眼看着国家一点点摆脱幕府的阴影,一点点朝着强盛走,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让大日本帝国,成为东洋海面的霸主,再也不用看西洋列强的脸色,更不用看神州那个腐朽清廷的脸色。
可现在,他放下了天皇的身段,放下了帝国的脸面,派人去给一个神州的地方督抚送女人,送金银,求着对方借种,结果不仅被当众拒绝,被狠狠折辱了一顿,还被对方张嘴要走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。
这简直是开国以来,最大的奇耻大辱。
明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佐藤正男,终于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佐藤正男浑身一颤,象是被鞭子抽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他的脸上还留着从广州带回来的血痂,脸色惨白,眼框深陷,嘴唇干裂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狼狈得象条丧家之犬。
他对上明治天皇的眼睛,只看了一眼,就吓得赶紧低下头,心脏跳得象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把广州发生的事,一字一句,给朕说清楚。” 明治的声音再次响起,每一个字,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敢漏一个字,敢说半句假话,朕现在就让人切了你的腹。”
佐藤正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连忙磕了个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把广州之行的全过程,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。
从他带着人和礼物进了越秀山的帅府,见到了赵明羽,到他抛出借种的提议,把天皇陛下的意思,还有对赵明羽的敬佩,全都说了出来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头埋得更低了,不敢去看御座上明治的脸,更不敢去看站在两侧的文武大臣。
他能清淅地感觉到,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,大臣们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满殿都是压抑的怒气。
站在最前列的西乡隆盛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一张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伊藤正雄是他最看重的部下,是萨摩藩武士里的后起之秀,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。湾岛一战,伊藤正雄被废了右手,活捉了关在广州的大牢里,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,天天都想着怎么把人救回来,怎么报这个仇。
现在倒好,天皇陛下放下身段,派人去跟赵明羽示好,想借着借种的由头,缓和关系,结果对方根本不领情,还当众折辱帝国的使者,折辱整个皇室。
西乡隆盛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