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李宏河那双素来温和儒雅的眼眸深处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暗夜中的流星,若非张峰此刻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此,几乎会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。
但那绝不是错觉。
张峰全身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结成了冰渣。
那不是惊讶。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,听到一个本该被控制的棋子“死而复生”,第一反应绝不该是这个。
那不是困惑。李宏河的城府,足以让他瞬间消化任何突发信息,并立刻开始分析利弊。
那也不是恍然大悟。
那是一抹……杀意。
一抹不加掩饰的、纯粹的、针对“德叔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“失控因素”的杀意!
这抹杀意,就像一把无形的钥匙,瞬间捅开了张峰心中最后一扇紧锁的门。门后,是跨越二十年的、被精心掩盖的、最肮脏血腥的真相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同地狱深处爬出的毒蛇,缠住了张峰的思维,让他浑身发冷。
李宏河,不仅仅是二十年前那笔三百万美金交易的参与者和受益者。
他甚至……是这场清洗行动的默许者,乃至是幕后的推动者之一!
江城宾馆那场大火,那些被“清道夫”灭口的财务人员,马国平的覆灭……这一切,或许不仅仅是赵家在断尾求生。
这也是李宏河在借刀杀人!
他在借赵家这把最锋利的刀,清理掉所有可能知晓他二十年前“原罪”的知情人!
德叔,作为马国平最核心的钱袋子,必然是知情人之一。所以,他“理应”在“破晓”的控制中,或者……彻底消失。
而现在,这个本该消失的人,不仅活着,还带着那本最致命的黑账,成了一个游离于所有势力之外的幽灵。
这对李宏河而言,不是一个麻烦,而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致命威胁!
所以,他才会流露出那种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想通了这一层,张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起,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在协助一个被本土势力和燕京豪门联手打压的孤胆市长,进行一场正义的反击。
现在看来,他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盟友,也不是什么心腹。
他只是一枚棋子。一枚被李宏河用来撬动马国平、对抗赵家、搅浑江城这潭水,最终好让他自己能从泥潭中干净脱身的棋子!
一旦棋子的利用价值耗尽,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下场……不言而喻。
江城宾馆的灰烬,就是所有棋子的最终归宿。
“德叔……”
李宏河缓缓地靠回床头,脸上的杀意早已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凝重。他仿佛没有注意到张峰的僵硬,自言自语般地说道:“这个老狐狸,藏得倒是真深。马国平恐怕到死都没想到,自己最信任的人,才是背后捅刀最狠的那个。”
他的话,巧妙地将德叔的行为,定义为了背叛马国平的个人行为,彻底撇清了与其他任何势力的关联。
好演技。
张峰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赞叹。
到了这个时候,还在演。还在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蒙在鼓里的、同样是受害者的形象。
“市长,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张峰的脸上,适时地露出了六神无主的表情,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李宏河的依赖,“黑账在他手里,那不是比在马国平手里还危险?他万一……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李宏河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,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,“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他拿走黑账,无非是想待价而沽。只要他想卖,就总会有买家。我们只要盯紧了,他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
他看着张峰,语气温和地安抚道:“这件事,你不要再插手了,太危险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接下来,我会让省厅的朋友来处理。你现在的任务,就是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马国平倒了,市府办里有很多工作,需要你来接手。”
画饼,安抚,然后……剥夺行动权。
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,旨在将张峰这枚棋子重新放回棋盘上他应该在的位置。
“是……是,市长,我都听您的。”张峰低着头,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涕零的语气,恭顺地回答。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将一个被巨大压力和恐惧压垮后,终于找到主心骨的小人物形象,演绎到了极致。
然而,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,那双眸子里,所有的惶恐、依赖、忠诚,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头脑风暴中,被焚烧得一干二净。
剩下的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以及,在冰原之下,熊熊燃烧的、名为“独立”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