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我血汗钱!”
“宏发建筑,无耻黑心!”
“我们要吃饭!我们要活命!”
愤怒的嘶吼、绝望的呐喊、夹杂着拍打印有“为人民服务”字样铁栅栏的“哐哐”巨响,汇成了一道足以撕裂耳膜的噪音之墙。盛夏的毒辣阳光炙烤着空旷的市政府广场,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,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发酵的酸腐气味、廉价烟草的辛辣以及尘土被无数双脚扬起的腥气。
张峰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,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。
那是一片由绝望和愤怒构成的海洋。上百张被生活与烈日雕刻出深刻皱纹的脸庞,一双双布满血丝、因长期劳作而浑浊的眼睛,此刻都燃烧着相同的火焰。他们穿着沾满尘土与油漆斑点的廉价工装,皮肤是统一的、被阳光暴晒后的古铜色。他们高举着简陋的、用木板和硬纸壳写成的横幅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,充满了控诉的力量。
这股由普通劳动者汇聚而成的力量,纯粹而又暴烈,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员心惊胆战。
张峰的面孔,在灼热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。他没有像刘海预期的那样,被这股气势吓得腿软,也没有立刻冲下去试图安抚。他的身体像一根标枪,笔直地钉在台阶上,那双深邃的眼眸,如同一台最高精度的雷达,冷静地、一寸寸地扫描着下方看似混乱的人群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喊得最凶、情绪最激动的老工人。
前世一辈子的司机生涯,迎来送往,察言观色,早已让他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。他知道,真正绝望的人,眼神里更多的是麻木和悲戚;而真正的危险,往往隐藏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。
他的目光,越过那些挥舞着拳头、声嘶力竭的老工友,落在了一些“不协调”的身影上。
在人群的外围和中间,混杂着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他们和周围那些面容憔悴的工人格格不入。他们的皮肤没有那种长期户外劳作留下的粗糙感,身上的工装虽然也沾了些灰,但明显是新穿不久,连折痕都还在。他们没有举横幅,也没有跟着声嘶力竭地喊口号,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游移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他们的目光,并不聚焦在市政府大楼那威严的国徽上,而是在人群中来回扫视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。那不是讨薪者应有的绝望,而是一种属于掠食者的、冰冷的耐心。
张峰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的视线,锁定在其中一个留着板寸头、脖子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身上。那男人正不耐烦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烟头,他身旁的一个老工人因为拥挤不小心撞了他一下,他立刻回头,眼神里迸发出的凶狠与戾气,让那个老工人吓得连连道歉,脸色煞白。
这眼神……张峰太熟悉了。
那是“黑蛇”的人!是在刀口上舔血、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徒才会有的眼神!
就在这时,那个刀疤脸似乎察觉到了来自高处的注视,猛地抬起头,与张峰的目光在空中对撞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、充满挑衅的残忍笑容。
紧接着,他身子微微一侧,似乎是为了躲避拥挤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他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下摆被风掀起一角。
一抹冰冷的、属于钢铁的暗沉光泽,在张峰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!
那是一截被报纸包裹着的钢管,就那么随意地插在后腰的裤带上。报纸的一头已经磨破,露出了狰狞的金属质感。
张峰的心,没有一丝波澜,但脑海中的迷雾却在瞬间被这抹寒光彻底劈开!
他懂了。
他全都懂了!
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群体性讨薪事件!
这是一个局!一个由刘海和宏发建筑联手布下的、淬着剧毒的连环杀局!
刘海那个蠢货,他不仅仅是要把一个烂摊子甩给自己,他要的是自己的命!或者,比要命更狠毒——他要让自己身败名裂!
让这些混在工人队伍里的黑蛇残党,在最关键的时刻,突然发难,制造流血冲突!
张峰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所有的推演。
如果自己这个市府办的代表,在处理事件的过程中,被“愤怒的工人”打成重伤甚至打死,那将是何等巨大的丑闻?李宏河市长派下来的人,激化矛盾,引发暴乱,最终惨死当场!这条新闻一旦爆出去,李宏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得背上一个用人不当、处置失当的巨大黑锅,政治前途将蒙上致命的阴影!
反过来,如果这些黑蛇的亡命徒对真正的工人下手,制造工人群体的伤亡,那么自己这个负责处理此事的干部,同样难辞其咎!“处置不力,导致事态恶化,造成恶劣社会影响”,仅仅这一条,就足以将自己彻底钉死在耻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