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一切,似乎什么都没变,又似乎什么都变了。
那张属于秦岳的、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办公桌依然摆在原位,但桌上的紫砂茶宠已经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、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子。
办公室里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,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像是被刻意放轻了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一道道或同情、或幸灾乐祸、或探究的目光,如同无形的丝线,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,最终都落在了张峰的身上。
他,这个在风暴中心幸存下来的人,此刻成了办公室里最扎眼的异类。
张峰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。他的身体还残留着码头冰冷江风的湿气,鼻腔里似乎还能闻到那辆军用越野车内皮革与硝烟混合的铁血气息。与那些动辄拔枪、以生死相试的博弈相比,眼前这些办公室里的暗流,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孩子们的游戏。
他面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,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,仿佛只是出了一趟寻常的差。
“咳咳!”
一声刻意拔高的干咳,打破了办公室里虚假的宁静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副主任刘海正端着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,从秦岳的办公室里走出来。他挺着微凸的啤酒肚,下巴微微扬起,眼神扫过全场,带着一种新官上任、急于立威的急切。
刘海,马国平最忠诚的走狗之一。秦岳倒台后,他顺理成章地成了市府办的暂代主任。
此刻,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快意,径直锁定了张峰。
“小张回来了?棚户区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刘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,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话语里的尖刺。
不等张峰回答,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哎,年轻人嘛,遇到点挫折很正常。秦主任的事情,大家都很难过,但工作不能停,对不对?”
他踱步到张峰面前,将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在张峰的桌角,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。
“市里现在是一刻都不能等啊!这不,又来了一个大麻烦。”
刘海转身,对着众人大声道:“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,开个短会!”
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。
刘海清了清嗓子,目光却始终像秃鹫盯着腐肉一样,死死地黏在张峰身上。
“同志们,就在今天早上,宏发建筑集团的工地上,爆发了百人规模的讨薪事件!工人们情绪激动,已经从工地一路游行到了市政府广场,把大门都给堵了!”
“轰!”
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宏发建筑!
这个名字在江城官场,尤其是市府办,就是一个禁忌。谁都知道,那是马副市长的禁脔,是本土派势力的钱袋子。现在,宏发建筑暴雷,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,更是政治问题!
“马市长对此事高度重视,指示我们市府办必须立刻解决,安抚群众情绪,绝对不能让事态扩大!”刘海的声音越发高亢,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。
他顿了顿,享受着众人脸上浮现出的惊惧与不安。
然后,他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、封面印着“紧急”字样的文件,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了敲。
“这个任务,艰巨啊!面对的可是上百个拿不到血汗钱、怒火中烧的工人!稍微处理不当,就可能引发流血冲突!到时候,谁去负责,谁就要承担天大的责任!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那些平日里精明干练的科员们,此刻都纷纷低下头,生怕被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砸中。
终于,刘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张峰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秦主任倒了,我们办公室现在是人心惶惶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需要有能力的同志站出来,为领导分忧,为集体担当!”
他拿起那份文件,像是丢垃圾一样,“啪”的一声,扔在了张峰的面前。
“张峰同志!”
刘海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“你在棚户区的工作虽然有些……波折,但也积累了处理群体性事件的宝贵经验。这个任务,组织上决定,就交给你了!”
死寂。
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沉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峰和他面前那份文件上。那份文件,此刻在他们眼中,不再是文件,而是一道催命符,一个足以将人碾得粉身碎骨的死亡任务。
这是赤裸裸的报复!是毫不掩饰的谋杀!
秦岳刚倒,刘海就迫不及待地将张峰推向火坑。他这是要借那上百个愤怒工人的手,彻底毁掉张峰!就算张峰不死,也得被扒掉一层皮,名声扫地,永无翻身之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