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城市的霓虹,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投下几道无声的光带,切割着室内的黑暗。张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屠宰场覆灭带来的那股醺然的胜利快感,正随着时间的推移,被一种更加冷静、更加深沉的思索所取代。
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,但精神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电脑屏幕早已熄灭,林婉儿启动“清道夫”程序后,他们之间的一切数字痕迹都已化为虚无。但张峰的脑海里,却有一个画面,在反复、缓慢地回放。
不是屠宰场里那血与火的交响,也不是马国平在电话中气急败坏的咆哮。
而是凌晨时分,市医院高干病房那条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走廊。
在他与李宏河密谈结束,悄然离开时,眼角的余光,在那一尘不染的护士站角落,瞥见的一抹……一闪而逝的反光。
那反光很微弱,很短暂,像是一片眼镜片,或者一个纽扣,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清洁工忘了擦干的水渍。
当时,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“七号信箱”死亡之约,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但现在,当一切尘埃落定,这根被他拔出来的细小木刺,却在他的脑海里,重新扎了进去,并且越来越深,带着一股让他无法忽视的寒意。
一个顶级的猎手,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细节。
因为那往往意味着,在你看得见的猎物之外,还有另一双眼睛,在暗中窥伺着你。
那到底是什么人?
赵无极的眼线?不太像。赵无极的人,要么像私家侦探那样粗糙,要么就像“老鼠”周明那样深藏不露,这种半遮半掩的窥探,不符合他的风格。
马国平的人?更不可能。他们那时的全部精力,都集中在如何洗钱和栽赃自己身上。
“破晓”的人?有可能。但他们行事风格是军用级的雷霆万钧,如果需要补充监视,只会布下天罗地网,而不是用这种可能被发现的低级手段。
张峰的眉头,缓缓皱起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,模仿着当时走廊里自己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遍,两遍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,从角落的暗格里,再次取出了那台用锡纸包裹的笔记本电脑。
开机,连接上伪装成充电宝的特殊路由器,进入那个只有他和林婉儿知道的加密频道。
【在线?】
几乎是秒回。
【一直在。等你。】林婉儿的回复永远那么简洁。
【帮我调取一份监控。】张峰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,【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,住院部B栋,12楼高干病房区。】
【时间?】
【今天凌晨,3点50分到4点10分。】张峰精确地说出了他离开李宏河病房的时间窗口,【我要护士站以及通往安全出口的所有走廊监控。重点排查任何可能产生反光的异常点。】
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【医院的内部安防系统很老旧,很多都是模拟信号,而且监控死角多得像筛子。】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专业性的抱怨,【想从里面找到一抹反光,跟大海捞针差不多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张峰对着微型麦克风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但那根针,可能扎在我的要害上。我必须找到它。”
【……给我十分钟。】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安全屋里,只有电脑风扇细微的嗡鸣。张峰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漆黑的屏幕上,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将所有可能的人选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突然,屏幕亮起。
几段经过处理的监控画面,被拼接在一起,同时出现在屏幕上。画面质量很差,布满了雪花点,色调是那种诡异的惨绿色。
【找到了。】林婉儿的声音传来,【1203号摄像头,对准护士站的那个。凌晨4点07分13秒,在你走出李宏河病房的瞬间,护士站左侧的消防栓箱上,确实有一个高光反射点。】
画面被放大,那个反光点变得清晰了一些,但依旧模糊不清,无法辨别究竟是什么物体。
“能再清晰一点吗?”
【这是极限了,模拟信号,像素太低。不过……】林婉儿的语气忽然一转,【有更有意思的发现。】
她切换了另一段画面。
那是从走廊尽头,对着电梯口的一个摄像头拍下的。
【注意看,4点03分,你进入病房后不久。】
张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画面中,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,推着一辆装满医疗用品的推车,从画面的一侧缓缓走出。她走得很慢,姿态优雅,仿佛只是在进行常规的夜间巡查。
是苏静!
张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