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、汗水与廉价香水味的复杂气息,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张峰依旧坐在角落的位置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保持着一个标准基层办事员的谦卑姿态。
他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,无声地扫描着整个办公室。
他能听到远处茶水间里压抑的、蚊子嗡鸣般的交谈声;能闻到身边某位女同事身上因紧张而加剧的香水味;更能感觉到,一道道或隐晦、或直接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一般,反复在他身上扫来扫去。
那些目光里,蕴含的情绪太复杂了。有惊疑,有恐惧,有揣测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讨好。
就在几分钟前,这些人还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。现在,他们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尊刚刚显灵的泥菩萨。
张峰的内心,一片冰冷的平静。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前世在市委开了一辈子车,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因为权力更迭而发生的戏剧性转变。这些人,敬畏的从来不是某个人,而是那个人背后所代表的、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力量。
“小……小张……”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科员小李,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瞧张峰一眼,此刻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,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,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。
“看你脸色不好,喝……喝口热水,压压惊。刚才那场面,真是……真是吓死人了。”
张峰像是被惊到了一样,身体瑟缩了一下,连忙站起来,双手去接那杯茶,姿态放得极低:“谢谢李哥,谢谢李哥,我……我没事……就是……就是腿有点软……”
他的手“不经意”地抖了一下,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烫得小李“嘶”地一声缩回了手,但脸上依旧不敢有半点不悦,反而关切地问:“哎呀,你没事吧?没烫着吧?”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张峰连连摆手,脸上那副“劫后余生”的惊恐与“受宠若惊”的惶恐,融合得天衣无缝。
他这副窝囊的样子,让周围那些原本想凑上来套近乎的人,又都犹豫了。
看他这副德行,完全就是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的傻小子,根本不像是能扳倒秦岳那样的狠角色。或许……他真的只是运气好,恰好被市纪委的王主任当成了破局的棋子?
对,一定是这样!
不少人心中瞬间得出了结论。看向张峰的眼神,又从敬畏变回了带着几分轻视的同情。只是这份轻视,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。
张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
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,他只是一个被卷入神仙打架,侥幸活下来的小虾米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继续潜伏在最深的阴影里,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“大人物”们,一步步走进他挖好的坟墓。
他端着那杯已经不烫的茶,找到新上任的、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主任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,申请了半天假。
“主……主任,我……我今天这情况,脑子一片空白,实在是干不了活了……我想……我想回去歇歇……”
那副主任看着张峰苍白的脸和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,立刻大度地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好好休息一下,今天这事儿,搁谁身上都得吓个半死。工作的事不急,身体要紧。”
张峰如蒙大赦,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市府办。
在他身后,办公室里压抑已久的议论声,终于如同烧开的水一般,沸腾了起来。而他,则像一个真正的“幸存者”那样,带着一丝踉跄,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江城市政府大楼,顶层,常务副市长马国平的办公室。
这里与楼下市府办的混乱压抑截然不同。沉稳厚重的红木办公桌,光可鉴人;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气韵不凡;空气中飘散着顶级大红袍的醇厚茶香。
一切,都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地位。
马国平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,双目微闭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似乎在假寐。
他已经五十出头,但保养得极好,头发乌黑,脸上没什么皱纹,只有眼角那几道深刻的沟壑,泄露了他深沉如海的心机。
“咚、咚咚。”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打破了室内的宁静。
马国平眉头微皱,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进。”
他的心腹秘书推门而入,脚步匆忙,脸色煞白,连呼吸都带着颤音。
“市……市长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马国平眼皮都没抬,“天塌下来了?”
秘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像筛糠:“天……天快塌了!市长!秦……秦岳他……出事了!”
马国平敲击桌面的手指,猛地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