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峰站在市府办大楼对面的街角,任由带着湿气的晨风吹透他单薄的衬衫。一夜未眠,他的眼眶下是掩不住的青黑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所有精力,只剩下一具疲惫的空壳。
这是完美的伪装,也是真实的状态。
昨夜的连环博弈,从屠宰场的惊险脱身,到越野车内的生死审讯,再到病房里的密谋定策,每一环都绷紧了他所有的神经。尤其是离开病房时,眼角余光瞥见的那一抹镜片反光,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根钢针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。
是苏静?还是赵无极的眼线?
他不知道。但在那一刻,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探究的欲望,维持着“保洁员”的姿态,推着那辆破车,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。
多方势力交错,江城这潭水,已经浑得看不见底。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,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噬咬。
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尾气与早餐铺油腻味道的空气,将那根钢针深深埋进心底,然后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,一步一步走向那栋熟悉的、此刻却如同巨兽之口的市府办大楼。
大厅的保安打着哈欠,看他走进来,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,单调而沉重。
当他推开综合科办公室的门时,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。正在低声交谈的同事们,看到他进来,声音戛然而止。那几道投射过来的目光,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远和躲避。
没有人打招呼。
前几天还围着他“张哥”“峰哥”叫得亲热的几个年轻人,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,迅速低下了头,假装在忙碌地整理文件。
整个办公室,静得只能听到键盘敲击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张峰毫不在意。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将外套脱下,随意地搭在椅背上。他甚至没有开电脑,只是拿起桌上那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杯,给自己泡了一杯滚烫的浓茶。
茶叶在杯中翻滚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
他知道,秦岳和马国平已经把“罪名”散播出去了。此刻的他,在所有人眼中,就是一个搞砸了棚户区项目、激化了群体矛盾、即将被当成替罪羊抛出去的倒霉蛋。
这种被孤立、被抛弃的感觉,正是他想要的。
他需要所有人都相信,他已经山穷水尽,无力回天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,张科员嘛!”
一个阴阳怪气、充满了戏谑与得意的声音,像一把油腻的刷子,刷过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耳膜。
秦岳来了。
他春风满面,梳得油亮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手里捏着一叠文件,正是张峰昨天提交的那份“妥协报告”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主任办公室,而是径直走到了张峰的办公桌前,将那份报告“啪”的一声,轻蔑地拍在桌上。
“小张啊,一夜没见,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?”秦岳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峰,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笑意,几乎要咧到耳根。
“看看你这份报告,写得是真不错啊!”他拿起报告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,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态度诚恳,认识深刻!尤其是‘无条件妥协’、‘暂缓拆迁’这八个字,简直是点睛之笔!有水平!”
办公室里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,竖起耳朵,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投向这边。
这已经不是暗示了,这是赤裸裸的当众羞辱!
秦岳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,他张峰,这个曾经被李宏河看重、在市府办风光一时的新贵,现在是何等的落魄与不堪一T击。
张峰缓缓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秦岳,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屈辱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。
“秦主任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报告您看过了就好。”
“看过了,当然看过了!”秦岳大笑起来,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不光我看了,马市长也看了!马市长对你这种知错能改、悬崖勒马的精神,可是大加赞赏啊!”
他俯下身,凑到张峰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阴狠地说道:“小子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你以为一份报告就想把事情糊弄过去?你捅的篓子,太大!大到李宏河都保不住你!”
说完,他直起身子,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,拍了拍张峰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不过你放心,组织上是宽宏大量的。今天早上的办公会,你准备一下,做个深刻的检讨。至于后续怎么处理,就要看纪委同志们的意思了。”
纪委!
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,在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头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