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这座建筑永恒的呼吸，冰冷、刺鼻，钻入张峰的每一个毛孔，试图冲刷掉他身上残留的江风水腥与集装箱内的霉腐气息。
一夜未眠，连番经历生死博弈，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，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。但他的精神，却在肾上腺素的持续燃烧下，被淬炼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，锋锐、冷静，闪烁着骇人的寒光。
那段来自屠宰场的录音，和“老鼠”那个意外的身份，如同两块沉重的磨刀石，将他的杀意与谋划，打磨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利用前世对医院地形的熟悉，从后勤通道一处监控损坏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潜入。他身上套着一件捡来的保洁工作服，帽檐压得极低，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清洁车，完美地融入了这黎明前最幽暗的背景板。
高干病房的走廊空无一人，只有脚下经过特殊处理的地板反射着惨白的安全指示灯光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在李宏河的病房门口，张峰没有敲门。他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，静静聆听了十几秒。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刻意压抑的咳嗽声。
市长醒着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，以一种与保洁员身份截然不符的精准与迅捷，探入锁孔，轻轻一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，门锁开了。
他推门闪身而入，又在身后将门无声地带上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没有惊动走廊上任何一丝空气。
病房内没有开主灯，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亮着，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。李宏河半靠在病床上，脸色因失血和伤痛依旧苍白，但那双眼睛，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，正直直地盯着门口的张峰。
他显然一夜未睡，一直在等。
“市长。”张峰摘下帽子，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。
“坐。”李宏河指了指床边的椅子，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他的目光在张峰身上扫过，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，看到了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，更看到了那疲惫之下，如火山熔岩般翻腾的某种东西。
张峰也不客气，拉过椅子坐下，身体前倾，将声音压到最低：“市长，我见到‘破晓’的人了。”
李宏河的瞳孔猛地一缩！
尽管他已经通过密电知晓此事，但从张峰口中亲耳听到，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心脏重重一跳。
张峰没有详细描述越野车内那惊心动魄的审讯，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：“他们对我进行了测试，怀疑我是‘幽灵信使’。我……扛住了。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，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于您、为了保住您的位置而不择手段的基层心腹。他们信了。”
李宏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能想象得到，那所谓的“测试”，必然是军方最冷酷、最专业的审讯手段。张峰能扛住，并且还能反向引导，这需要的，已经不仅仅是胆魄和智慧。
“他们把我当成了在江城可以利用的‘灰手套’，给了我一部加密手机，让我配合他们调查。”张-峰说着，话锋一转，眼中寒光乍现，“我顺水推舟，把红星屠宰场的地下钱庄，作为‘涉黑调查的意外发现’，抛给了他们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饶是李宏河久经风浪，听到这句话也控制不住地从病床上半支起了身子！伤口的牵扯让他发出一声闷哼，但他全然不顾，只是用一种极度震骇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峰。
借刀杀人！
他竟然敢！竟然能！将“破晓”这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天子之剑，当成了他自己手中的刀，精准地捅向了马国平的命门！
这是何等疯狂的胆量！又是何等恐怖的谋局能力！
这一刻，李宏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，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悚。他一直以为张峰是自己手中的利刃，可直到现在他才惊觉，这柄利刃，已经拥有了自主的灵魂和意志，其锋芒之盛，甚至连他这个持刀人，都感到了一丝心惊！
张峰没有理会李宏河的震惊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解码器和单边耳机，递了过去。
“市长，这是我冒死在钱庄安放的窃听器，刚刚截获的录音。”
李宏河接过耳机，神情凝重地塞进耳朵。
张峰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滋啦——”
电流声之后，小刘那惊惶失措的声音，德叔那阴沉沙哑的咒骂，清晰地在小小的病房内回响。
当听到“马市长下了死命令”、“天亮就要开市府办的晨会”、“八位数”、“秦主任说了，抽成加两成”这些字眼时，李宏-河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，他抓着病床栏杆的手，青筋根根暴起！
铁证！
这是足以将马国平、秦岳乃至整个本土派利益集团一网打尽的铁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