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的胶水,中央空调无力地吐着带着霉味的冷气,却吹不散那股混合着隔夜茶渍、廉价香烟和人心算计的复杂气味。
张峰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像一尊嵌入阴影的雕塑。他面前没有笔记本,也没有茶杯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那份昨夜秦岳派人送来的“检讨通知书”,被他整齐地叠好,放在裤兜里,像一块冰冷的铁片,硌着他的大腿。
从他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起,无数道目光便如有实质般地落在他身上。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好奇,更多的,则是冷漠的审视。这些人都是官场的老油条,昨夜的风声,早已传遍了整栋大楼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这场例会,就是为他张峰一个人准备的鸿门宴。
“吱呀——”
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,市府办主任秦岳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,沉着脸走了进来。他那张因熬夜而略显浮肿的脸上,双眼布满血丝,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。
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探照灯,扫过全场,在张峰的身上没有丝毫停留,仿佛他只是空气。但这刻意的无视,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蔑视。
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秦岳走到主位坐下,将文件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。
“开会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嘶哑,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。在例行公事地讲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通知后,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。
“下面,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!”秦岳的声音陡然拔高,他猛地一拍桌子,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颤,“关于城南棚户区的工作!”
唰!
所有人的目光,再一次聚焦到了角落里的张峰身上。
屠宰场,正式开场了。
“我们有的同志,年轻,有干劲,这本是好事!”秦岳的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腔调,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,“但是!有干劲不等于可以无组织无纪律!不等于可以脱离群众,另搞一套!更不等于可以把我们政府的工作,变成个人的英雄主义秀场!”
他猛地拉开文件袋,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,狠狠地摔在桌面上,照片散落一地。
“大家看看!都看看!”他指着那些角度刁钻、画面混乱的照片,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,“这就是我们那位张峰同志,昨天在棚户区的工作‘成果’!激化矛盾!引发对峙!险些酿成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!”
照片上,王强那张狰狞的脸被特意放大,他挥舞着手臂,像是在煽动人群。而张峰的身影被挤在人群中央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“惊慌”与“无措”。
这是赵无极送来的“炮弹”,此刻在秦岳的手中,发挥出了最大的杀伤力。
“无能!傲慢!愚蠢!”秦岳的唾沫星子横飞,他指着张峰的方向,厉声斥责,“李市长三令五申,处理信访问题要疏导,要安抚!可你是怎么做的?你把市领导的指示当成耳旁风!仗着自己是市长身边的人,就敢胡作非为!你这是在给谁脸上抹黑?是在动摇我们江城市政府的执政根基!”
一句比一句更重的帽子,一顶比一顶更大的罪名,毫不留情地扣了下来。
整个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一些原本还对张峰抱有同情的老科员,此刻也纷纷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。
在这场狂风暴雨般的政治绞杀中,张峰始终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指节平稳,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他的脸上,是完美的羞愧、沮丧与茫然,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重锤彻底砸懵了的年轻人。
但在别人看不到的、低垂的眼帘之下,他的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。
演。
继续演。
秦岳,你的声音还不够大,你的愤怒还不够真实。你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,我张峰已经是一条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死狗。只有这样,你背后的主子,才会毫无顾忌地吞下我抛出的毒饵。
这场戏,不是演给你看的。
是演给远在办公室里,等着你邀功的马国平看的!
终于,秦岳的咆哮告一段落,他剧烈地喘息着,胸膛起伏,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峰,发出了最后的审判:“张峰!你自己说!对于你造成的恶劣影响,你有什么要交代的?!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等待着张峰的辩解,哪怕是苍白无力的辩解。
然而,张峰只是缓缓地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担。他抬起头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神黯淡无光,活脱脱一个被现实彻底击垮的理想主义者。
“秦主任……各位领导、同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