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,旧城改造项目指挥部办公室。
与省城发改委那座权力殿堂的森严与肃穆不同,这里充斥着一种混杂着烟草、汗水与廉价速溶咖啡味道的、属于基层的独特喧嚣。
即便已是深夜,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“魏主任,我们三建的工程款再不批,明天几百号工人就要停工了!”
“还有我们的水泥,库房都堆满了,再不结款,资金链就要断了!”
“魏主任,您给句准话啊!张处长在的时候,可从来没拖过一天!”
几名满身尘土、脸上写满焦虑的供应商代表,将一个年轻人团团围在中央,七嘴八舌的抱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被围在中间的,正是张峰一手提拔起来的旧改项目办常务副主任,魏东。
此刻的魏东,早已没了当初被破格提拔时的意气风发。他眼窝深陷,眼球里布满了血丝,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糟糟的,领带被扯得歪在一边。
他重重地一拳砸在堆满图纸的办公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可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虚弱。
“吵什么吵!我比你们还急!”他嘶哑着嗓子吼道,努力想摆出领导的威严,但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“慌乱”。
“五十个亿!你们知道五十个亿堆在这里,我每天要担多大的责任吗?张处长高升了,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丢给我,我……我他妈的也难啊!”
他抓起桌上的茶杯,将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,动作粗暴得像是灌下一杯苦酒。
几位供应商面面相觑,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轻蔑和同情。
这张峰处长,看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。
提拔了这么一个软蛋草包上来,五十亿的盘子,果然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。
看着魏东那副焦头烂额、濒临崩溃的模样,供应商们也不好再逼迫,只能唉声叹气地各自散去,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安静。
魏东疲惫地瘫倒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。烟雾缭-绕中,他脸上的焦躁与无能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履薄冰的冷静与决绝。
他摸出另一部加密的手机,屏幕上,只有一条来自张峰的短信,内容简单到极致。
【演下去。】
这一个星期,他严格按照张峰的剧本,将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能力平庸、德不配位、被巨大政绩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干部。
他故意拖延几家核心供应商的款项,刻意在几次内部会议上表现出决策的犹豫和管理的混乱,甚至默许了一些关于他“难堪大任”的流言在市府内部扩散。
他在自污。
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亲手砸碎恩主为他铺就的光环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,魏东迅速收起手机,脸上再次堆满了疲惫与烦躁。
“谁?”
“魏主任,是我,小马。”进来的是市府办的一名秘书,也是高长河安插在江城的眼线之一。
“哦,有事吗?”魏东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小马脸上堆着笑,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,状似无意地说道:“魏主任,别太累了。晚上德胜楼有个局,几个兄弟单位的领导都在,说想请您过去坐坐,放松一下。”
德胜楼。
江城官场有名的消息集散地。
魏东心中一动,知道鱼儿,开始闻到腥味了。
他故作犹豫地皱了皱眉,最终还是摆出一副“盛情难却”的模样,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安排。”
……
德胜楼的包厢内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热络起来。
几位来自其他部门的处级干部,轮番向魏东敬酒,言语间充满了或真或假的恭维与试探。
魏东来者不拒,几杯高度白酒下肚,他英俊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。
“魏老弟,年轻有为啊!一个人扛着五十亿的大项目,这份魄力,哥哥我佩服!”一名国土局的副局长举杯说道。
“佩服个屁!”
魏东猛地将酒杯墩在桌上,酒液四溅。
他借着酒劲,满腹“苦水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“王哥,你是不知道我这日子是怎么过的!这哪里是五十个亿的功劳簿,这他妈就是五十亿的炸药包!”
他双眼通红,一把抓住王副局长的手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“张处长眼光高,魄力大,他能镇得住场子。可我呢?我算个什么东西!现在项目进度滞后,供应商天天堵门,省里审计的眼睛还盯着……我……我快撑不住了!”
包厢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。
众人面面相觑,谁都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