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刘建被纪委带走已经过去三天。
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风暴所带来的震撼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，余波仍在办公室的空气里微微荡漾。但湖面，终究是开始趋于平静。
在张峰雷霆万钧的手段和陈明润物无声的安抚下，处里那七个曾经的“刺头”，如今像是被驯服的猎犬，每天第一个到岗，最后一个离开。文件码放得整整齐齐，茶水永远是温的，连走路都踮着脚尖，生怕发出半点杂音。
整个重点项目处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诡异的高效与服从。
新任副处长陈明，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。他挺直了佝偻了二十年的背脊，换上了妻子新买的深色夹克，厚厚的镜片后面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。他将所有上报的文件都梳理得井井有条，把各项工作的初步评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，成了张峰最得力的臂膀。
一切，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然而，张峰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，海面上短暂的宁静。高长河，那头在汉东盘踞了数十年的钢铁巨鳄，绝不会善罢甘甘休。
他留下的那句“走着瞧”，不是一句空洞的狠话，而是一份已经发出的、充满血腥味的战书。
上午九点半，这份战书，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，悄无声息地送达了。
“咔哒，咔哒，吱——”
办公室角落里，打印机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呻吟，吐出半张印着乱码的纸后，便彻底没了动静。机身上，红色的警告灯无声地闪烁着，像一只不详的眼睛。
负责打印文件的年轻科员小李，熟练地打开纸仓，空了。他又打开墨盒仓，也空了。
“陈处，没纸了，墨盒也用完了。”小李拿着空墨盒，有些无奈地对正在埋头审核文件的陈明说道。
“去库房领。”陈明头也没抬，这种小事，根本无需他操心。
“库房……好像也空了。”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前两天他去领笔，就发现货架上空荡荡的。
陈明这才抬起头，眉头微皱。他放下手中的红笔，亲自起身，带着小李走到了处室自带的小库房。
推开门，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货架上，空空如也。
别说A4打印纸，就连最基本的签字笔、回形针、档案袋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整个库房，像是被蝗虫过境一般，只剩下几只孤零零的空纸箱。
陈明的心，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立刻意识到，事情不对劲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他沉声对小李说了一句，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省府行政后勤处。
十分钟后，陈明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，比库房的货架还要难看。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，似乎又有了微微弯曲的下去的迹象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，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，目光汇集到他的身上。
“怎么了，陈处？”一个胆子稍大的科员忍不住问道。
陈明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，径直走向张峰的处长办公室。
“咚咚咚。”
“进。”
陈明推开门，反手将门关上，脸上的焦虑再也掩饰不住。
“张处，出事了。”他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愤怒，“后勤处那边，把我们的办公经费给停了！”
张峰正靠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汉江重工历史项目的资料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理由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说我们处上一季度的预算超支严重，需要重新审计核算，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，暂停一切经费审批和物资配给。”陈明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，“这纯粹是胡说八道！上个季度是刘建当家，就算有超支，那也是他的问题！而且，哪有因为审计就一刀切，连一张打印纸都不给的道理？这分明是……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！”
张峰放下手中的资料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。
“还有呢？光是断了经费，动静太小了点。”
陈明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色更加难看：“还有……车辆调度。我刚才顺便去车队问了一嘴，车队队长说，接到办公室秦主任的口头通知，以后我们重点项目处的任何用车申请，都必须由秦主任亲自签字审批才行。”
秦岳！
省府办主任，那个在前任市长李宏河落魄时，第一时间就倒向本土派的墙头草！
陈明说到这里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如果说断绝办公用品只是“穿小鞋”，让人难受。
那切断车辆调度，就是釜底抽薪的“软刀子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