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新换的红木办公桌散发着淡淡的漆木清香,混杂着一丝消毒水尚未完全散尽的凛冽气息,将高长河与刘建留下的所有污浊痕迹都彻底抹去。
张峰靠在宽大的处长椅上,没有立刻打开那个牛皮纸袋。
他只是静静地摩挲着纸袋粗糙的表面。纸袋有些年头了,边角已经磨损,但被陈明保存得很好,没有一丝折痕。
这薄薄的一袋文件,却重逾千斤。
它承载的,是一个被压抑了二十年的老实人,在绝望中保留的最后一点职业操守,和在此刻,刚刚被点燃的、滚烫的知遇之恩。
张峰知道,从陈明递出这个纸袋的瞬间起,这位在处里被边缘化了半辈子的“透明人”,就已经成了他最忠诚、最可靠的“兵”。
他缓缓拉开抽屉,将那个牛皮纸袋放了进去,并没有急于查看。
饭,要一口一口吃。
棋,要一步一步下。
高长河那张写满杀意的脸,和那句“汉东的路,很滑”的威胁,还在他脑海中回响。
三百亿的项目,背后牵扯着省里主要领导的意志,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。高长河敢如此嚣张地带人硬闯发改委,绝非有勇无谋。
他今天虽然赢了第一局,但赢得侥幸,赢得凶险。
若非他提前布局,让纪委在最关键的时刻“突降”,今天这场冲突,孰胜孰负,尚未可知。
而高长河临走前那番话,更是赤裸裸的阳谋。
他就是要告诉张峰,这个项目,你驳回一次,我就再递一次。省里的压力会一次比一次大,直到把你这个不听话的绊脚石彻底压垮、碾碎!
张峰端起茶杯,吹开浮沫,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。
茶香清冽,让他因为连番博弈而有些紧绷的神经,稍稍放松下来。
他要等的,就是高长河的下一次出招。
而在此之前,他需要磨快自己的刀。
夜幕,悄然降临。
发改委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走廊里恢复了宁静。
张峰办公室的灯,却依然亮着。
他锁好门,拉上厚重的窗帘,这才从抽屉里,重新取出了那个牛皮纸袋。
没有急着拆开封口,他先是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,然后将桌面上所有无关的文件全部清理干净,只留下一沓稿纸和一支笔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像一个即将解剖精密仪器的外科医生,小心翼翼地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。
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账本,而是一叠叠用燕尾夹夹好的A4复印纸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纸张已经泛黄,上面的字迹是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,带着一种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粗糙感。
这是汉江重工过去十年间,所有向省发改委申报的、最终被搁置或未通过的“重大技改项目”的备份资料。
每一份资料后面,都附着几页手写的笔记,字迹工整,正是陈明的笔迹。
张峰的目光,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拿起第一份资料,是关于八年前,汉江重工申请的一个“特种钢材冶炼生产线”项目。
申请报告写得洋洋洒洒,前景广阔,声称投产后能填补省内空白,年创利税数亿。
为此,汉江重工申请在江城市东郊,划拨八百亩工业用地。
然而,这个项目在发改委内部评审阶段,就因为“技术论证不充分”而被搁置。
张峰的目光,落在了陈明手写的笔记上。
上面用红笔标注着:【该项目申请用地,于次年被市政府重新规划为三类仓储物流用地,三个月后,由一家名为“宏达物流”的港资公司拍得。】
张峰的指尖在“宏达物流”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,眼神幽深。
他继续翻看第二份资料。
五年前,汉江重工再次申报“大型工程机械液压系统研发中心”项目。
这次,他们申请在省城西郊划拨一千二百亩工业用地。
项目同样在最后关头,因为“与全省产业布局存在冲突”而被否决。
而陈明的笔记再次出现:【该地块半年后,被省国土资源厅调整为商业开发用地,后被“凯德地产”以低价拿下,开发为大型商业综合体“汉江之星”。】
一份……两份……三份……
张峰一连翻看了七八份类似的卷宗。
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模式,渐渐在他眼前浮现。
每一次,汉江重工都以一个听上去无比高大上的“高新产业”项目为名,向政府申请划拨大片廉价的工业用地。
而这些项目,无一例外,全都在最后阶段因为各种“合理”的原因被搁置或否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