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洗刷过后的省城空气格外清冽。晨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，在略显陈旧的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李宏河坐在沙发上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头。他眼底浮现出一层明显的乌青，显然是一夜未眠。作为江城市长，他太清楚昨天在省府大院门口强行拦截楚卫国专车，到底冒了多大的政治风险。如果楚卫国只是看一眼就把材料扔进垃圾桶，那等待江城的，将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狂风暴雨般的报复。
相比之下，坐在窗边圆桌前的张峰，却显得异常平静。
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白煮蛋。修长的手指极其灵活地剥去蛋壳，将光洁的蛋白放在瓷盘边缘，随后抽出一张纸巾，细细擦拭着指尖。
“小峰，都八点了。”李宏河用力揉了揉眉心，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，“省府那边连个电话都没有。赵立春要是今天直接下发停拨旧改资金的文件，咱们江城的盘子可就真要散了。”
“市长，您心乱了。”张峰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篓，端起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口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燕京的效率，往往比地方上更高。尤其是楚巡视员这种雷厉风行的实权派，只要他看出了《智慧城市群》方案里的国家级战略价值，这把火，就一定能烧到赵立春的眉毛上。让子弹再飞一会儿。”
张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后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精光。前世的记忆里，国家发改委正是在这个月底秘密启动了数字经济试点的筛选工作。他那份方案，等于是直接把标准答案塞进了主考官的手里。
就在两人交谈之际，省府三号楼，六层。
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内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赵立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面沉如水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。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，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国字脸上，此刻却布满了阴霾。
办公桌前，省府办公厅副主任周正微微弓着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文件拟好了吗？”赵立春冷冷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。
“拟好了，赵省长。”周正赶紧双手递上一份红头文件草案，“以省发改委和财政厅的名义联合下发，理由是‘江城旧改二期项目资金来源存疑，涉嫌违规操作，即日起暂停一切省属配套资金拨付，并责令江城市府停工自查’。只要您签个字，这份文件半小时内就能下发到江城。”
赵立春接过文件，冷哼了一声。李宏河既然敢越过他去抱燕京的大腿，那就必须付出血的代价。他要用最合法的行政手段，把江城的经济命脉彻底掐断，让李宏河乖乖把那个副省长的位置让出来。
他拔出钢笔，拧开笔帽，笔尖刚刚触碰到纸面。
“叮铃铃——！”
办公桌左侧，那部象征着最高级别的红色保密电话，突然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赵立春手腕一顿。这部电话直通燕京，平时极少响起。他眉头微皱，放下钢笔，拿起听筒：“我是汉东省赵立春。”
“赵副省长，我是国家发改委巡视组，楚卫国。”电话那头，楚卫国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，没有任何寒暄，直接切入正题，“昨晚我看了江城市府递交的《关于依托江城数据中心，打造汉东省首个智慧城市群的战略构想》。这份方案，眼光极其超前，完全契合部委下一步的新旧动能转换战略！”
赵立春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楚卫国的电话会打得这么快，而且定调如此之高！
“楚巡视员，江城的底子比较薄，这个方案……”赵立春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底子薄可以政策倾斜！关键是思想要跟上国家战略的步伐！”楚卫国的语气极其强硬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悦的敲打，“部委已经决定，将江城列为首批国家级数字经济试点备选城市。汉东省委省府，必须高度重视，全力保障这个项目的落地审批。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地方上的本位主义，阻碍国家级试点的推进。明白吗？”
“……明白。汉东省一定坚决贯彻部委的指示，全力配合江城的工作。”赵立春强行挤出一丝笑容，但眼角的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。
挂断电话，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赵立春手中的那支名贵钢笔被他硬生生折断，黑色的墨水瞬间染黑了他的手指，顺着指缝滴落在刚刚拟好的那份打压江城的文件上。
“赵省长……”周正吓得浑身一哆嗦，根本不敢抬头看赵立春那张已经扭曲的脸。
“去招待所。”赵立春极其缓慢地抽出两张纸巾，用力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，“把李宏河，给我‘请’过来。记住，要客客气气地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