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盖着省国资委和省发改委两枚鲜红大印的特批文件,就这样静静地悬在李宏河面前。白纸红字,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权力高墙,硬生生砸在江城市府的脊梁上。
李宏河盯着那两枚刺眼的公章,呼吸变得粗重。他太清楚体制内的规矩,下级服从上级是铁律。王建国虽然称病躲避纪委的锋芒,但他在省里经营多年,临死前反扑咬下的这一口,极其恶毒。
合资借壳,让外资披上省属国企的合法外衣。这不仅绕开了国家部委的准入限制,更是直接用省委的行政指令,强行褫夺了江城市府对旧改项目的控制权。
陈泽渊弹了弹手里那根未点燃的雪茄,金边墨镜后的眼神透着居高临下的戏谑。他在等,等这位强硬的江城市长低头认输,等江城的防线从内部彻底崩溃。
就在李宏河紧咬牙关,准备开口强硬驳回时,一只手从侧面伸出,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那份重若千钧的红头文件。
张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纸页。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公章的边缘,印泥的触感微凸,显然是连夜加急盖上去的。视线扫过文件正文,“汉江建工”四个加粗的黑体字,犹如一把钥匙,瞬间开启了张峰前世记忆的闸门。
汉江建工。
张峰在心底冷笑了一声。前世他在市委小车班开车时,对这家省属国企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。在2008年这个大基建狂飙的年代,汉江建工表面上风光无限,承接了全省三分之一的重点工程。但实际上,这家企业内部早已腐朽不堪,管理混乱、账目造假,背负着极其恐怖的隐性债务和巨额的民间高利贷。
就在几个月后,汉江建工的资金链彻底断裂,引发了全省范围内的农民工讨薪潮和建材商维权事件,最终被省里强制破产清算。
陈泽渊为了最快速度拿到江城数据中心的控制权,急病乱投医,竟然找了这么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来借壳。X组织在境外的金融手段确实高明,但他们根本不懂汉东省本土国企水面下的那些烂账!
张峰抬起头,原本冷厉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其灿烂的笑容。
“好!太好了!”张峰突然拔高音量,双手用力鼓起掌来。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宴会棚内显得尤为突兀。
陈泽渊嘴角的戏谑瞬间僵住,眉头紧锁。他设想过张峰会暴怒、会抗拒、甚至会当场撕毁文件,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笑得这么开心。
李宏河也愣住了,转头看向自己的秘书,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解。
“李市长,这是大喜事啊!”张峰转过身,将红头文件恭恭敬敬地递给李宏河,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媒体和建材商听得一清二楚,“省委领导对我们江城的发展真是太关心了!知道咱们旧改二期的资金压力大,特意让泛亚国际这样的跨国巨头,带着真金白银来支援江城建设!”
张峰转过头,上前一步,一把握住陈泽渊夹着雪茄的手,上下用力摇晃了几下,姿态摆得极低,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情。
“陈总,刚才是我张峰有眼不识泰山,说话冲撞了您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个基层办事员计较。”张峰满脸堆笑,“既然省里下了批文,泛亚国际现在就是汉江建工的最大股东,也是我们江城旧改二期的总承包商了。市府绝对无条件配合省委的决定,今天下午就可以办交接!”
陈泽渊用力抽回自己的手,看着张峰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脸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这个昨晚敢在地下室剪炸弹的疯子,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妥协?
“张秘书是个明白人。”陈泽渊强压下心头的疑虑,冷声说道,“既然配合,那就让市府办准备数据中心的图纸和底层代码接口,我们明天就派工程队全面进驻。”
“没问题!图纸和代码接口我都给您准备好。”张峰一口答应,但紧接着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,“不过陈总,既然泛亚国际接盘了汉江建工,那按照咱们国内《公司法》和国企改制的相关规定,债权债务是一体承接的。”
张峰转过身,目光越过陈泽渊的肩膀,看向后方那群正端着红酒杯看热闹的本地建材商。
“各位老板,今天刚好大家都在,我借着市府酒会的宝地,给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!”张峰气沉丹田,声音穿透力极强,“过去三年,汉江建工在咱们江城市承接了六个市政项目,因为资金周转问题,一直拖欠着各位的建材尾款和工程垫资,总额大概在三十个亿左右。下周一,更是有八个亿的农民工工资必须兑付。”
听到“三十个亿”和“八个亿”这两个数字,陈泽渊金边墨镜后的双眼猛地瞪大,夹着雪茄的手指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。
三十个亿的烂账?!
王建国那个老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