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，眼神极其复杂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，他根本没把张峰放在眼里。在他看来，张峰不过是李宏河身边的一个司机，一个靠着运气爬上来的泥腿子。他甚至觉得，自己只要动动手指，就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碾碎。

    可是，盘山公路上的生死狂飙，废弃修车厂里的攻心审讯，以及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那场震惊全国的金融绞杀战，像一记记重锤，将他那点可笑的骄傲砸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我明天一早的飞机，回燕京。”楚天阔深吸了一口烟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    张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，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家里老爷子发话了，说我在汉东历练得一塌糊涂，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，留在这里只会丢人现眼。”楚天阔弹了弹烟灰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，“这次如果不是你出手截停了那个盘子，我楚家名下的企业就要背上几百亿的洗钱黑锅。到时候，就算是我家老爷子，也保不住我。”

    他站直身子，走到张峰面前，极其郑重地举起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红酒。

    “张峰，我楚天阔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。但在汉东这盘棋上，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楚天阔看着张峰的眼睛，语气中没有了曾经的狂傲，只剩下纯粹的敬重，“这杯酒，谢你的救命之恩，也敬你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张峰推了推金丝眼镜，眼神深邃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旁边圆桌上的一杯酒，与楚天阔重重地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夜风中散开。两人仰起头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曾经剑拔弩张的政敌，在这一刻，达成了某种男人之间特有的默契。

    放下酒杯，楚天阔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。他凑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，但我得提醒你一句。别以为赢了这一局，汉东的天就晴了。”楚天阔盯着张峰，“X组织的海外资金确实爆了，江城的几个内鬼也被你挖了出来。但你真的以为，就凭刘明那种级别的货色，能在汉东省蛰伏七年，甚至敢把手伸向李宏河？”

    张峰夹着烟的手微微收紧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这也是他一直在怀疑的地方。一个庞大的地下金融帝国，绝对不可能只靠几个市级干部来支撑。

    “真正的毒蛇，还在省里。”楚天阔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下个月，汉东省就要召开全省代表大会。省长因为身体原因即将退居二线，围绕着这个位置，本土派和空降派已经暗中撕破了脸。孙长青书记虽然力保了你，但他现在在常委会上已经被本土派联手孤立。”

    楚天阔拍了拍张峰的肩膀，手指微微用力：“X组织最擅长的就是浑水摸鱼。这次换届风暴，是他们翻盘的绝佳机会。他们绝对会利用省里的权力交接，掀起一场更大的海啸。你在江城断了他们的财路，他们下一个要弄死的人，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夜风骤然变大，吹得露台上的盆栽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楚天阔松开手，转身向宴会厅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张峰，活着来燕京。我欠你一顿饭。”

    门被推开又关上，楚天阔的背影消失在璀璨的灯光中。

    张峰独自站在露台上，任凭冰冷的夜风吹拂着略显凌乱的黑发。他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按灭在栏杆上，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江城的霓虹，投向了更遥远、更深邃的北方。

    那里，是省城。

    江城的毒瘤虽然肃清，但头顶的阴云却越积越厚。换届的权力更迭，蛰伏在暗处的X组织高层，以及孤立无援的孙长青。这一切，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，正朝着他当头罩下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这短暂的宁静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喘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张峰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虚拟号码。接通的瞬间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、极其低沉且充满戏谑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张组长，庆功宴的酒，好喝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