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那句“省里必须全面接管”,犹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,在周围随行人员和承建商王海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夺权,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当面夺权。这位燕京空降的省委大管家,终于露出了他锋利的獠牙。
几名省委随行官员挺直了腰背,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居高临下的傲慢。在体制内,上级一旦以“高度重视”为由强行介入,下级除了乖乖交出指挥棒,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
然而,张峰却没有如他们预料般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。
他站在泥泞中,深蓝色的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不仅没有被夺权的愤怒,反而闪过一抹极其幽暗的笑意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空旷寂寥的工地上,突然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。
张峰不紧不慢地鼓着掌,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:“楚秘书长高瞻远瞩,这番话,真可谓是切中要害。江城市府对于省委的指示,绝对是百分之百的拥护。”
楚天阔眉头一皱,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。他太了解这些地方实力派了,面对五十亿的资金控制权,哪怕是头猪都会挣扎两下。张峰答应得这么痛快,里面绝对有诈。
还没等楚天阔开口试探,张峰突然转过身,对着百米开外的工地大门方向,轻轻打了个手势。
一直像铁塔般守在旁边的赵铁军心领神会,立刻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句:“放行。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原本紧闭的工地临时大门被几名安保人员迅速推开。紧接着,三辆印着“汉东卫视”和“江城日报”鲜明标志的新闻采访车,直接驶入了泥泞的现场。车门哗啦啦拉开,十几名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、摄像师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踩着防滑垫迅速朝核心地块涌来。
楚天阔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张峰,你这是干什么?”楚天阔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冷厉。省委领导非公开的突击视察,最忌讳的就是媒体突然介入。一旦曝光,很多台面下的博弈就只能被迫摆到阳光下,彻底失去回旋的余地。
“楚秘书长,您刚才不是说,省委对这次的安全隐患高度重视吗?”张峰转过头,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,“这么重大的排查成果,这么体现省委心系百姓的正面典型,怎么能锦衣夜行?”
张峰根本不给楚天阔阻止的机会。他大步迎向那些已经架好机器的媒体记者,声音洪亮,字正腔圆,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录进麦克风里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今天把大家紧急请到旧改二期现场,是要宣布一件关乎江城几十万百姓生命安全的大事!”
张峰站在镜头前,身姿笔挺,手指向身后那片拉着警戒线的基坑:“就在昨天,我们在例行排查中,发现了该地块地下承重结构存在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严重腐蚀。一旦继续施工,后果不堪设想!”
记者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惊呼声。闪光灯疯狂闪烁,将这片阴暗的工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张峰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侧开,将站在后方脸色铁青的楚天阔彻底暴露在所有镜头之下。
“大家可能不知道,为了顶住停工带来的巨大压力,江城市府承担了多少指责。但幸运的是,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!”张峰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激昂的情绪,“今天,省委楚秘书长上任伊始,连办公室都没进,就冒着秋雨,亲自下沉一线,现场督办隐患排查工作!”
张峰大步走到楚天阔身边,微微落后半个身位,以一种极其恭敬的下属姿态,将楚天阔高高捧起。
“正是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,在楚秘书长‘宁可停工损失,绝不拿人命开玩笑’的明确指示下,我们江城才有了这壮士断腕的底气!这不仅是一次成功的隐患排除,更是省委践行‘安全第一’理念的伟大胜利!”
这一顶金光闪闪的高帽扣下来,现场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记者们激动地将话筒递到了楚天阔的面前。
“楚秘书长,您上任第一天就抓出这么大的安全隐患,请问省委下一步对江城的旧改项目有什么具体的支持举措?”
“楚秘书长,您对张峰主任果断叫停施工的决策怎么看?”
闪光灯的强光刺得楚天阔眼睛生疼。他站在原地,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僵硬地垂着。燕京大院里培养出的顶级政治素养,让他没有在镜头前失态,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却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好一个张峰!好一招反客为主的阳谋!
楚天阔终于明白张峰刚才为什么笑得那么诡异了。张峰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!
如果楚天阔现在当着全省媒体的面,宣布要追究江城的责任、夺取资金调度权,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,也是在公然抹杀刚刚张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