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峰靠在真皮转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毛尖,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那份《旧城改造二期拆迁补偿方案(草案)》上。纸张还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,显然是刚赶出来没多久。
门外,综合一科的大开间里,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。
“老赵,你说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张主任,看得懂那份城建预算表吗?”一个年轻科员压低声音,冲着对面工位上正在慢悠悠剪指甲的中年男人挤了挤眼睛。
被称为老赵的男人叫赵长海,是综合一科资格最老的副科长。他在市府办熬了十五年,本来以为这次马国平倒台,空出来的副主任位置怎么也该轮到他了,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给市长开车的泥腿子,直接骑到了他头上。
赵长海吹掉指甲钳上的碎屑,端起茶杯撇了撇茶叶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:“看得懂?他连大学都没读过,拿什么看?那份草案可是城建局那帮笔杆子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,里面套着七八个复杂的容积率公式和折旧算法。他一个踩油门的,估计连‘重置成新价’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要是他硬着头皮签字了呢?”
“签了更好。”赵长海冷笑一声,“那份方案里的补偿标准可是个大雷。只要他敢签,明天文件一发,后天老城区那几千户拆迁户就能拉着横幅把市府大门给堵了!到时候引发群体事件,李市长也保不住他!这就叫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”
几个老油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纷纷低头偷笑,等着看这位新贵出洋相。
就在这时,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张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大开间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,所有人立刻装出一副埋头苦干的架势,键盘敲得劈啪作响。
张峰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草案,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赵长海的工位前。他没有发火,甚至脸上还带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将文件轻轻放在了赵长海的键盘旁边。
“赵副科长,这份方案,是你负责牵头汇总的?”张峰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很随和。
赵长海眼皮都没抬一下,继续盯着电脑屏幕,嘴里敷衍道:“啊,对。张主任,这方案城建局那边催得急,李市长也说了旧城改造要加快进度。您要是看完了没什么问题,就在最后一页签个字,我马上安排人下发。要是耽误了工程进度,咱们科可担待不起啊。”
一上来就拿市长和工程进度压人,这软钉子给得不可谓不毒。换作一般刚提拔的年轻干部,怕露怯或者怕担责任,大概率就稀里糊涂把字签了。
但张峰不是一般人。
“字,我当然可以签。”张峰单手撑在赵长海的办公桌边缘,身子微微前倾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不过在签字之前,我想请教赵副科长几个小问题。”
赵长海终于停下手里的鼠标,靠在椅背上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峰:“张主任太客气了,有什么不懂的您尽管问,我这老骨头别的没有,就是经验多点。”
张峰点点头,修长的手指直接翻开草案的第三页,指着其中一行数据。
“第一,关于沿街商铺的停产停业损失补偿。草案里写的是按照房屋评估价值的百分之五进行一次性补偿。”张峰目光如炬,盯着赵长海的眼睛,“我如果没记错的话,国家发改委上个月刚下发了最新的指导意见,对于拥有合法营业执照的临街商铺,补偿标准不能低于百分之八。这中间百分之三的差价,赵副科长打算让老百姓自己去喝西北风吗?”
赵长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他怎么知道国家发改委上个月的最新文件?那份文件连城建局的人都没完全吃透!
还没等赵长海想好怎么辩解,张峰的手指已经翻到了第十一页。
“第二,异地安置的过渡费发放标准。草案里写的是每户每月八百元,暂定发放六个月。”张峰的语气开始转冷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,“老城区的回迁房最快也要一年半才能封顶交房。你只给六个月的过渡费,剩下的整整一年,你是准备让那几千户居民睡大街,还是准备让他们拿着铺盖卷来咱们市府大院打地铺?!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大开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科员们,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满脸震惊地看着张峰。
赵长海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猛地坐直身子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张……张主任,这个过渡费是财政局那边核算的,他们说市里资金紧张……”
“资金紧张?”张峰冷笑一声,直接打断了他的话,手指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核算表,“五十亿的国家专项资金前天刚打进市府专户,你跟我说资金紧张?好,就算紧张,那你给我解释解释,附件第三条,关于‘未经登记建筑’的补偿认定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