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分钟后,当张峰掀开试衣间的破布帘子走出来时,正站在柜台前挑选解放鞋的赵铁军明显愣了一下。
原本那个穿着笔挺西装、气质内敛的市府办副主任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、脚蹬沾着干泥巴的解放鞋、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粗大黄铜链子的社会混子。张峰甚至摘下了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,换上了一副黑框平光镜,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他故意揉得凌乱,发丝间还沾着点白灰。
他微微佝偻着背,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,眼神里的深邃被一种市侩的圆滑完美掩盖。
“峰哥……你这扮相,绝了。”赵铁军竖起大拇指,由衷地感叹。要不是亲眼看着张峰换的衣服,他走在大街上绝对认不出这是那位运筹帷幄的领导。
“干什么活,唱什么戏。在体制内要端着,下了基层就得接地气。”张峰将打火机揣进满是线头的口袋,顺手扔给赵铁军一套大一号的迷彩服,“换上。从现在起,我是隔壁临江县来包工程的‘张老板’,你是我的专职司机兼保镖‘铁子’。记住,少说话,眼神收着点,别把你在部队里那股杀气漏出来。”
半小时后,一辆租来的破旧长城皮卡车,底盘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异响,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,驶向了江城北郊。
北郊废弃砂石厂,名义上是江城市建材二厂的旧址,实则是赵彪盘踞多年的大本营。
还没靠近大门,空气中就已经飘满了呛人的粉尘。皮卡车停在距离厂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,两根粗壮的阻车钉横在路中间。大门两侧拉着铁丝网,几个光着膀子、身上雕龙画凤的混混正坐在一把破阳伞下打牌,旁边还拴着两条吐着舌头的凶悍黑背狼狗。
赵铁军踩下刹车,眉头紧锁:“门禁很严,连个正规厂牌都没有,全都是道上的人在看场子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赵彪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,防备心自然重。”张峰推开车门,手里攥着两包软中华,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,迈着八字步朝门卫走去。
“几位大哥,发财啊!”张峰隔着老远就熟络地打招呼,顺手将两包华子极其自然地塞进了领头混混的口袋里。
那混混瞥了张峰一眼,颠了颠口袋里的烟,脸色稍微缓和了些,但语气依旧横行霸道:“干什么的?懂不懂规矩?这厂子不接待散客,滚滚滚!”
“哎哟,大哥误会了,我是临江县老王介绍来的。”张峰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熟练地切入道上的黑话,“手里接了个大厂房的活儿,吃水量大。听说咱们赵爷这儿的‘硬货’(水泥钢筋)和‘软料’(黄沙)都是江城独一份,特地来拜个码头,求口饭吃。”
听到“临江县老王”和几句地道的黑话,混混的戒备心放下了大半。老王确实是他们厂里的一个大主顾,这种靠熟人牵线搭桥的生意模式,正是赵彪敛财的常规套路。
“要多少料?”混混上下打量了张峰一眼。
“首期打底两万方沙,五千吨泥。”张峰豪气地比划了一个数字。
这绝对是个大单子。混混眼睛一亮,态度立刻变了,冲着旁边的人挥挥手:“把路障挪开!进去吧,找过磅房的‘老豺’哥,他管发货。”
皮卡车缓缓驶入厂区。
一进大门,震耳欲聋的柴油粉碎机轰鸣声便灌满双耳。几座高达十几米的黄沙堆像小山一样矗立在空地上,漫天飞扬的尘土将天空都染成了灰黄色。
张峰坐在副驾驶上,降下半截车窗,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厂区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里的运作模式堪称触目惊心。十几辆没有牌照的改装大卡车正在疯狂装载河沙,而这些沙子明显是刚从江底非法盗采上来的,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。
就在这时,右侧的洗沙池旁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。
张峰转头看去,只见三个拿着镐把的打手,正将一个中年男人死死按在泥水坑里。那男人被打得满脸是血,还在绝望地哀嚎:“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去外地进水泥了!求求你们饶了我吧!”
一个领头的打手走上前,一脚踩在男人的脸上,将他的脸狠狠碾进泥里,骂骂咧咧:“在江城接工程,敢不用赵爷的料?瞎了你的狗眼!打断他一条腿,扔出去杀鸡儆猴!”
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,骨节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“别看,继续开。”张峰目不斜视,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。他前世就知道赵彪的残忍,今天亲眼所见,更加坚定了要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的决心。现在出手救一个人,只会打草惊蛇,让整个江城的百姓继续受苦。
皮卡车停在了一排破旧的彩钢瓦房前。这里就是过磅房。
一个干瘦如柴、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正躺在摇椅上听着收音机,手里盘着两串发黑的菩提子。这人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