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没有牌照的破旧面包车在暴雨中疾驰,轮胎碾过高速收费站的减速带,发出一阵沉闷的颠簸声。后座上,影子像是一只从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水狗,浑身湿透,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车厢里开着暖风,但他依然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。
只要一闭上眼睛,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江城那个阴暗的地下室,以及那个穿着笔挺西装、慢条斯理推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。张峰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,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里最隐秘的恐惧。
影子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。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,硬邦邦地贴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这是张峰给他的保命符,也是一道足以将整个汉东省官场炸得粉碎的催命符。
清晨六点半。省委家属院,陈世炎的二层独栋别墅。
二楼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没有透进一丝天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古巴雪茄气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陈世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,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。他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手指夹着半截已经熄灭的雪茄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。
江城那边失联了整整八个小时。
以影子的身手,对付一个市府办的小科员,半小时就该撤退汇报。这种诡异的安静,让陈世炎这个向来掌控全局的省委大管家,生出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。
“笃笃笃。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,心腹秘书推开门,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板,老七回来了。人在地下车库,情况……不太好。”
陈世炎猛地抬起头,眼神阴鸷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:“带上来。”
两分钟后,影子被带进了书房。他刚一进门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地跪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。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,瞬间弄脏了一大片。
陈世炎没有看地毯,目光死死钉在影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“江城的事,砸了?”陈世炎的声音极冷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陈总……江城是个死局!”影子按照张峰给他刻进脑子里的剧本,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慌,“那个张峰……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科员!他身边藏着顶级的特种兵,我刚一靠近安全屋,就被他们下了套。”
陈世炎眼角猛地一抽。连影子都能栽,李宏河背后果然藏着高人!
“我不要听过程。”陈世炎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极具压迫感地倾下身子,“我让你找的东西呢?云顶山庄的交割单,到底在不在江城?!”
影子咽了一口唾沫,哆嗦着手拉开冲锋衣的拉链,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牛皮纸信封,双手捧着递了过去。
“我……我拼死冲进了他们的机密室,但完整的账本根本不在那里!我只来得及从碎纸机旁边,抢出了这几张残页……”影子喘着粗气,适时地抛出了张峰教给他的最后一句致命台词,“陈总,我亲眼看到,江城那边有人把一个黑色的密码箱,交给了孙长青副书记的贴身秘书!”
“什么?!”
陈世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。他一把夺过那个牛皮纸信封,粗暴地撕开封口,将里面的几张纸抽了出来。
那是几张揉搓得有些发皱的复印件,边缘还带着些许烧焦的痕迹。
陈世炎起初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,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怀疑。以他多疑的性格,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失败的杀手带回来的东西。
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第一张残页的右上角时,他的呼吸突然停滞了。
那是一个用红色签字笔画出的奇怪符号——一个类似“√”与半个“○”结合的连笔印记。
陈世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,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他在省委办公厅干了这么多年大管家,每天过手的文件成百上千。他太熟悉这个符号了!这是省委副书记孙长青在批阅绝密文件时,独有的一种防伪习惯!整个汉东省,除了几个核心常委和机要秘书,根本没人知道这个隐秘的细节!
“孙长青……”陈世炎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得发紧。
他拿着残页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,突然,他注意到了纸张边缘那几滴晕染开的茶水渍。
那茶水渍的颜色很深,显然是某种发酵过的熟普洱。而孙长青,恰恰是整个省委大院里,最喜欢喝陈年熟普的人!
多疑,是一个政客最坚固的铠甲,也是他们最致命的软肋。
在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城,张峰只是用几滴茶水和一个模仿的笔迹,就精准地击穿了陈世炎十年修炼的城府。
陈世炎的脑海中,瞬间脑补出了一场极其恐怖的绝杀阴谋。
为什么只有残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