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二层的车库里，空气阴冷潮湿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变味和机油味。头顶的声控灯年久失修，伴随着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，惨白的灯光闪烁了几下，才勉强亮起。
严守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手里攥着一把强光手电，正挨个检查着废品仓库的卷闸门。他佝偻着背，头发花白得像是覆了一层寒霜，每一声咳嗽都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沉闷的回音。
“哗啦——”
他用力拽了一下三号库的门锁，确认锁死后，疲惫地叹了口气，转身准备走向电梯间。
“严科长，这么晚还在查库，交通局的后勤保障真是滴水不漏啊。”
一道平静温和，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，突兀地在斜后方的承重柱阴影里响起。
严守正浑身一僵，猛地转过身，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扫向发声处。刺眼的光晕中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出。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面对直射而来的强光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是谁？”严守正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，声音里透着常年被打压而生出的极度警惕。
“市府督查室特派员，张峰。”
张峰走到距离严守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，“白天在楼上，周局长把我当菩萨供着，连个下楼透气的机会都不给。这不，只能大半夜来找严科长聊聊了。”
严守正没有接烟，手电筒的光束依旧死死盯着张峰的脸。白天局里传得沸沸扬扬，说市里派来个毛都没长齐的钦差，在六楼喝了一整天茶睡大觉，是个十足的草包。
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深更半夜堵在地下室的年轻人，严守正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：“特派员不去上面喝你的极品龙井，跑这地下室闻汽车尾气？找错地方了吧。我就是个看大门的，没空陪领导消遣。”
说罢，他毫不客气地移开手电，转身就走。
“周清泉的茶太淡，我想找点有味道的。”张峰没有阻拦，只是自顾自地点燃了香烟，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徐徐升腾，“比如……三年前绕城高速一期工程，那笔两千万违规预付款的原始底单。”
严守正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恐慌，但很快又被他用愤怒掩饰了过去。他转过头，死死盯着张峰：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！交通局的账干干净净，你要查账去六楼找老刘，别在我这发神经！”
“干干净净？”张峰弹了弹烟灰，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，“账面做得再漂亮，地基里的钢筋也是细的。严科长，你当年宁可被发配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，也不肯在那份拨款单上签字。怎么，在这车库里吸了三年尾气，把你那身硬骨头给熏软了？”
“你闭嘴！”严守正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狼，压抑着嗓音低吼，“你懂个屁！周清泉在江城一手遮天，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，拿什么跟他斗？想套我的话去向他邀功？你做梦！”
在严守正看来，这个张峰极有可能是周清泉派来试探他的诱饵。这三年，周清泉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他。
张峰看着严守正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不仅没有生气，眼底反而闪过一丝赞赏。这老头虽然落魄，但脑子还没糊涂。
“邀功？他周清泉还不配。”
张峰收敛了笑容，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，直刺严守正的心理防线，“严科长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京城阜外医院的心外一把刀，刘建国教授。他的专家号，黄牛已经炒到了五万块，而且排到了明年春天。”
严守正的呼吸猛地一滞，手里的手电筒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张峰上前一步，声音低沉却字字重逾千钧：“你孙女严小小的法洛四联症，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紫绀和心衰症状。江城一院的医生应该告诉过你，她拖不到明年春天了吧？”
“你……你调查我？！”严守正双目赤红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孙女是他儿子儿媳留下的唯一血脉，也是他这条老命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指望。这是他最致命的死穴！
“我不仅调查你，我还能救她。”
张峰直视着严守正濒临崩溃的眼睛，抛出了那个足以压垮一切的筹码，“刘建国教授的飞刀，下周二就能安排到江城一院。三十万的手术费，外加后续去京城疗养的全部康复费用，我一力承担。明天早上八点，江城一院高干病房的护士长会亲自去接小小入院。”
地下车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呼呼风声，以及严守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。
这位倔强了半辈子的“铁算盘”，此刻眼眶通红，死死咬着牙关。他太清楚在这个社会上，没有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