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透过全景玻璃幕墙洒进来，将暗红色的手工羊毛地毯照得透亮。
张峰大半个身子陷在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里，脸上盖着一份今天早上的《江城日报》，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，偶尔还传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。
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，那堆一人高的财务账本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，连最上面那一本的封皮都没被翻开过，甚至边缘已经落了一层极薄的浮灰。
门外走廊上，负责“伺候”张峰的年轻科员小李，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打手机游戏。游戏里“double kill”的音效声不时传出，小李连音量都懒得调小，时不时还透过门缝往里瞥一眼，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三天了。
这位带着市长尚方宝剑空降下来的张特派员，第一天喝了五壶顶级龙井，翻完了局里订的所有报纸；第二天让人去楼下报亭买了几本八卦杂志，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整天；到了这第三天，干脆连装都不装了，吃过午饭就直接倒在沙发上睡起了大觉。
楼下，局长办公室。
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醇厚而微苦的烟草味。
周清泉靠在老板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和田玉把件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戏谑。
“老刘，咱们这位钦差大臣，今天又在忙什么军国大事啊？”周清泉吐出一口青烟，慢悠悠地问道。
站在办公桌前的财务科长老刘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：“局长，您是不知道，那位张特派员现在正呼呼大睡呢！呼噜声我在走廊那头都听得见。我刚才借着送开水的名义进去瞅了一眼，那些账本，他连碰都没碰过！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周清泉忍不住大笑起来，浑身的肥肉跟着一阵乱颤，“我还以为李宏河派了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狠角色下来，搞了半天，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草包！拿着鸡毛当令箭，跑我这儿混资历来了。”
“那是局长您手段高明！”老刘赶紧拍上一记响亮的马屁，“您让人拉过去的那几车账本，做得比教科书还标准。他一个连借贷方向都搞不明白的外行，看那些东西跟看天书有什么区别？估计他自己也知道查不出什么名堂，干脆破罐子破摔，躺平享受了。”
周清泉得意地哼了一声，将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。
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，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，周清泉脸上的狂妄瞬间收敛，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调：“马市长，是我，清泉。向您汇报个情况。李市长派下来的那个特派员，在我这儿喝了三天茶，连个屁都没放出来。您放心，我这交通局是铁打的营盘，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也别想从我这儿带走一片纸！”
电话那头传来马国平低沉的笑声，似乎勉励了几句。
挂断电话，周清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老刘，继续好吃好喝地供着他。”周清泉冷笑，“等他混够了日子，全须全尾地滚回市府，咱们对上面也有个交代。李宏河想动我的钱袋子？他做梦！”
周清泉和老刘自以为掌控了全局，却根本不知道，此刻躺在六楼沙发上的张峰，在那张报纸的掩护下，双眼清明锐利，没有一丝睡意。
张峰当然不会去翻那些账本。
前世的经验早就告诉他，交通局的账面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，去查那些明账，纯粹是浪费时间。
他这三天表现出的所有慵懒、无能和摆烂，不过是为了给周清泉吃一颗定心丸。
人在极度自信和放松的时候，往往就是破绽最大的时候。他在等，等赵铁军的消息。
晚上九点，江城老城区的一处大排档后巷。
夜风夹杂着孜然和羊肉的膻味，在逼仄的巷子里乱窜。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套牌捷达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张峰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，坐在副驾驶上，车窗降下两指宽的缝隙。
驾驶座上，赵铁军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峰哥，你让我查的事，有眉目了。”赵铁军压低声音，语气中透着一丝兴奋，“我把交通局这五年被周清泉排挤、打压的老人过了一遍筛子，筛出了一个最符合你要求的。”
张峰接过信封，抽出里面的资料，借着车内微弱的仪表盘灯光翻看。
资料的最上面，贴着一张一寸免冠照。照片上的老人头发花白，面容刻板，眉头紧紧锁在一起，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倔强。
“严守正，五十八岁。”赵铁军指着照片汇报道，“这老头以前是交通局财务科的副科长，业务能力极强，局里人都叫他‘铁算盘’。可就在三年前，绕城高速项目一期刚上马的时候，他突然被周清泉一撸到底，直接发配去管地下车库和废品仓库了。”
张峰目光一凝，手指在“绕城高速”四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：“因为什么被贬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