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晨光刚刚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斑。高干病房区静悄悄的,门外负责值守的两名便衣警察熬了一夜,眼神透着几分疲惫。
张峰出示了特别通行证,推开了尽头那间特护病房的门。
病房内,李宏河穿着条纹病号服,肩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,正戴着老花镜,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线批阅着一份关于旧城改造的进度报表。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左肩的纱布隐隐透着些许药色,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,却丝毫未减。
听到开门声,李宏河抬起头。看清来人是张峰后,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了一些,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:“小张啊,这么早过来,外头有什么新动静?”
对于这个在生死关头替自己挡了子弹的年轻人,李宏河有着一种超越上下级的信任。
张峰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反手将病房门锁死,又快步走到窗前,将百叶窗拉严实,这才转过身,走到病床前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市长,这是我昨晚在一个特殊场合,偶然拿到的一份东西的复印件。”张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沉重,“您看了之后,无论多愤怒,请务必克制。”
李宏河眉头微皱,带着几分疑惑接过那张纸。
起初,他的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纸张最上方的《“公益之心”慈善拍卖会艺术品交割单》几个字,但当他的视线顺着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名字和金额往下走时,病房里的空气,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李宏河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。他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,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里,正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风暴。
终于,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“陈同”那个名字,以及后面对应的那行小字——“市府办主任”上。
“啪!”
李宏河猛地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,震得上面的水杯剧烈摇晃,温水溅了一桌子。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改革派市长,此刻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。他猛地直起身子,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左肩的枪伤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,但他眼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。
“陈同!好一个陈同!”李宏河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,“我提拔他,信任他,把市府大管家的位置交给他!他竟然背着我,去买官?买的还是市府办主任的位置!”
李宏河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,政治嗅觉何等敏锐。他根本不需要张峰解释,一眼就看穿了陈同“降级买官”背后那条毒辣的算计。
“他这是想把我变成瞎子、聋子!他这是要把市府办变成他陈同的一言堂!”李宏河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掀开被子,伸手就去抓床头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,“我这就给省纪委老刘打电话!还有市公安局,立刻把这个王八蛋给我双规,连夜突击审讯!”
就在李宏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红色话筒的瞬间,一只大手,稳稳地按在了电话机上。
是张峰。
一个小小的科员,前市长司机,此刻竟然越级按住了市长的手。
“市长,您现在打这个电话,江城这盘棋,咱们就满盘皆输了。”张峰直视着李宏河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李宏河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张峰,上位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:“张峰,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证据确凿,你让我留着这条毒蛇在身边过年?!”
“市长,这不是铁证,这只是一张复印件。”张峰毫不退缩,迎着李宏河的目光,语速平缓而坚定,“陈同大可以找个替罪羊,说自己不知情,或者反咬一口说这是别人伪造的栽赃陷阱。单凭这一张纸,定不了一个市府秘书长的死罪。”
张峰顿了顿,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李宏河冷静下来的重磅炸弹。
“更何况,陈同背后站着的,不是马国平。是省委的陈世炎。”
听到“陈世炎”这三个字,李宏河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原本前倾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按在电话机上的手,力道渐渐松懈下来。
张峰顺势将电话机推回原位,拉过一把椅子,在病床前坐下。
“市长,陈世炎这招棋太毒。他用陈同这根钉子扎在您的七寸上,就是算准了您孤立无援。如果您现在暴起发难,非但拿不下陈同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马国平一定会趁乱反扑,陈世炎也会在省里发动雷霆一击。到时候,旧城改造的项目保不住,您在江城的局面,也就彻底崩了。”
张峰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开了李宏河愤怒的表象,直击要害。
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