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轻描淡写,却又重如泰山的问话——“你听说过‘影子’吗?”,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张峰的心湖之中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,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李宏河脸上的激动与喜悦尚未完全褪去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了神秘与诡谲意味的问话,给冲刷得一干二净。他茫然地看向赵老,又困惑地望向身旁的张峰,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汇背后,究竟隐藏着何等深意。
张峰的身体没有动,连扶眼镜这个习惯性的微动作都没有出现。他的心脏在胸腔内猛烈地收缩了一下,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晚辈的恭谨与一丝恰如其分的迷惘。
他知道,此刻,赵老那双看似浑浊,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观察着他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这是一个试探。
一个来自权力顶层、充满了凶险的试探。
“赵老,晚辈愚钝。”张峰微微欠身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您说的‘影子’,是指……?”
他没有直接否认,也没有承认,而是用一个反问,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。这既表现出了一个年轻人应有的见识局限,又没有把话说死,留下了足够的揣测空间。
赵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。他没有再追问,而是缓缓端起茶杯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那动作不急不缓,却仿佛将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话题,也一并撇去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赵老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,“人老了,总喜欢说些年轻人听不懂的胡话。你们这次进京,办得不错。回去之后,放手去干。江城那片天,该换一换颜色了。”
话虽如此,但张峰和李宏河都清楚地感觉到,松风阁内的气氛,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。那股无形的压力,那份关于“影子”的神秘,如同挥之不去的阴云,悄然笼罩在了他们的心头。
……
返回江城的飞机上,李宏河一直沉默着。
京城之行的巨大成功,本应让他意气风发,但赵老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,却让他如鲠在喉。
直到飞机进入平流层,空乘人员开始提供餐饮服务,他才终于忍不住,压低了声音,对着身旁的张峰问道:“小张,那个‘影子’,到底是什么?”
张峰的目光从舷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云海收回,镜片后的眸光深邃。
“市长,我现在也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。”他没有撒谎,因为前世的他,也只是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,隐约听到过这个代号,知道它代表着一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、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。
他顿了顿,用一种更加沉稳的语气分析道:“但可以肯定的是,‘影子’的层级,远在我们目前所能接触的范围之上。赵老提起它,一方面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深浅,另一方面,或许也是一种善意的警告。”
“警告?”李宏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对,警告。”张峰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那富有节奏的轻响,似乎能安定人心,“警告我们,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,无论是孙副省长,还是那个代号‘K’的组织,其背后,可能都牵扯着这股名为‘影子’的势力。我们这次在京城,虽然借赵老之力,暂时扳回一局,但或许也因此,进入了‘影子’的视线。”
这番分析,让李宏河的后背,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与孙副省长斗,现在看来,自己不过是在与一头巨兽的爪牙搏斗,而那巨兽的真身,还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。
“那……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李宏河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张峰的脸上,重新浮现出那份标志性的、从容不迫的自信,“‘影子’离我们还太遥远,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。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,就是趁着赵老这股东风,以雷霆万钧之势,先将江城这盘棋,彻底走活!”
他的话,如同一剂强心针,瞬间驱散了李宏河心中的阴霾。
是啊,想那么多干什么!京城之行,他们是最大的赢家!现在,是该回去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候了!
李宏河那双略显疲惫的眸子里,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烈火。
……
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的第二天上午,一则紧急通知,便送达到了市委所有常委的案头。
上午九点,市委常委会,准时召开。
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,气氛压抑。
本土派的几个常委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他们都听说了李宏河进京“跑官”的消息,但得到的回馈,却是省里已经暂缓了对他的任命。在他们看来,李宏河这次是碰了一鼻子灰,铩羽而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