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藏着宋志刚罪证的录音笔,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抽屉里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等待着最致命的出击时机。而耳机里那句“打点省里关系”的低语,则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,将江城的风云,与省城那片更深不可测的权力海洋,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份预感,在两天后得到了印证。
一纸由省政府办公厅发下的红头文件,以加急的形式,送抵了江城市委。文件内容很简单:主管城建与交通的孙副省长,将于次日莅临江城,对“江城之眼”等重点项目进行视察调研。
消息一出,整个市委大院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。
谁都知道,宋志刚正是孙副省长线上的人。这位省里的实权人物,在“江城之眼”项目刚刚发生坍塌事故、宋志刚焦头烂额的敏感时刻,突然高调前来“视察”,其意图,不言自明。
这不是视察,这是站台。
这不是调研,这是施压。
……
次日上午,秋阳高照,却驱不散市委大院上空那层无形的阴云。
孙副省长的车队,没有过多的随行人员,只有一辆中巴和一辆奥迪,显得低调而务实。但当那位年近六旬、面容清癯、眼神锐利的副省长走下车时,一股自上而下的强大气场,还是让前来迎接的李宏河等人,心头微微一沉。
简单的寒暄过后,孙副省长没有进会议室听汇报,而是直接提出要去“江城之眼”项目现场看一看。
工地上,那处坍塌的悬臂梁早已被清理干净,并用巨大的帆布遮盖了起来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宋志刚全程陪同在孙副省长身边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儒雅谦和的笑容,详细地介绍着项目的“宏伟蓝图”和“光明前景”,对自己一手提拔的项目经理刘成如何“带病坚持工作”,最终“因劳累过度引发操作失误”而造成“微小事故”的“事实”,表达了痛心与自责。
一整套说辞,天衣无缝。
孙副省长听着,不时地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直到视察快要结束时,他才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李宏河,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道:“宏河同志啊,江城的发展,势头很好。但越是发展,越要注意班子的团结和稳定。志刚同志,是个有能力、有魄力的好干部,省里对他,是寄予厚望的。你们市委市政府,要多支持,多爱护嘛。”
这番话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锤子,不轻不重,却又精准无比地敲在了李宏河的心上。
“稳定”压倒一切。
“爱护”年轻干部。
字字句句,都是官场上的金科玉律,却又都化作了最明确的警告:宋志刚,是我的人,你,不要逼得太紧。
李宏河的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的笑容,连连点头称是,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,却不由自主地暗沉了几分。
视察结束后的工作午宴上,孙副省长更是将宋志刚安排在自己身边,频频举杯,言谈间满是欣赏与期许,而对李宏河这个市长,则显得客气而疏离。
这顿饭,吃得江城的一众官员们如坐针毡。
下午,孙副省长返回省城。他的车队刚驶出市委大院,李宏河办公室的门,就被他自己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关上。
他扯开领带,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很快,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,便被浓得化不开的烟雾所笼罩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张峰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李宏河的背影,在烟雾中显得有些萧索,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。
“小张,你来了。”李宏河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倒杯水给我。”
张峰默不作声地倒好水,放在他手边。他知道,孙副省长那番话,已经起作用了。
“孙副省长……说得对啊。”李宏河掐灭了烟头,又点上一根,自嘲地笑了笑,“江城,要稳定。我这个市长,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,把整个班子都带到和省领导公开对立的悬崖边上去。”
他看着张峰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挣扎:“宋志刚的问题,我们可以慢慢查,不急于一时。先把‘江城之眼’这个项目稳住,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。为了江城的大局,有时候……个人的荣辱,暂时的退让,是必要的。”
这是李宏河第一次,在张峰面前,流露出妥协的念头。
他不是怕了,而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,在权衡利弊。为了扳倒一个宋志刚,而去得罪一个实权的副省长,这笔账,在他看来,或许并不划算。
张峰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等到李宏河将心中的郁结都倾吐出来,办公室里的烟雾都似乎稀薄了几分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“市长,我明白您的顾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