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黑色的普桑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江城东郊的黑暗之中。
车灯早已熄灭，张峰凭借着前世磨砺出的夜间驾驶本能，以及对江城每一寸土地的熟悉，精准地将车停在了一片废弃厂区的阴影里，距离那栋约定的三号烂尾楼，还有将近五百米的距离。
他没有立刻下车。
车窗摇下一条缝隙，一股混杂着水泥粉尘、铁锈和野草腐败气息的冷风，灌了进来。远处，那栋被称为三号楼的建筑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骨架，只有几个黑洞洞的窗口，在惨白的月光下，透出几分阴森。
周围一片死寂，只有风声呜咽，吹过残垣断壁，发出鬼哭般的声响。
张峰的目光如同鹰隼，缓缓扫过周遭的环境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，频率平稳而有力，显示出他内心的绝对冷静。
王建国的恐惧是真实的，那种濒临绝境的崩溃感，隔着电话线都能溢出来。但一个被恐惧彻底击溃的人，是混乱的、失序的，绝不可能如此条理清晰地选定一个如此完美的伏杀地点。
这里视野开阔，却又遮蔽物众多，易于埋伏。只有一条进出的土路，易于封锁。一旦进入那栋烂尾楼，就等于走进了死胡同。
马国平，你果然还是不放心啊。
张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他知道，今夜的局，王建国是饵，那份合同是饵，而他自己，才是真正的猎物。
他推开车门，身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。他没有走那条唯一的土路，而是像一只狸猫，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，借着断墙和废弃建材的掩护，朝着烂尾楼的侧后方迂回潜行。
……
三号烂尾楼，二楼。
建设局局长王建国，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。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每隔几秒钟，就要神经质地看一眼手腕上的金表。
距离十二点，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。
张峰……他会来吗？他会不会识破了？
这个念头一起，王建国的心脏就猛地一抽。他不敢想下去。今晚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马国平让他设局，许诺事成之后，既往不咎，还会给他更大的好处。可他亲眼见过马国平是如何处理掉那些“没用”的棋子。
他知道，无论张峰今晚是死是活，他王建国，都绝对活不过明天。
马国平需要一个替罪羊，来承受李宏河阵营雷霆万钧的怒火。而他，就是那个最完美的祭品。
所以，他给张峰的那个电话，求救是真，设局也是真。他唯一的生路，就是赌张峰有通天的本事，能破了这个死局，并且，能把他从这盘棋里捞出去！
“沙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，从楼梯口传来。
王建国浑身一激灵，猛地回头，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，逆着月光，缓缓走了上来。
是张峰！
他竟然真的来了！而且是一个人！
王建国的心，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王局长，你让我好等啊。”张峰的声音很平静，在这空旷的烂尾楼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一步步走来，步伐稳健，没有丝毫的紧张。他的目光，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，却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，都尽收眼底。空气中，飘散着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，很淡，却逃不过他敏锐的嗅觉。
不是马国平抽的特供烟，也不是王建国这种级别干部会碰的牌子。
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味道。
“张……张科长，你……你来了就好，来了就好。”王建国声音发颤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，双手递了过去，“东西……东西就在这里，你看一下。”
张峰没有立刻去接，而是向前走了两步，站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。这个位置，背靠一根粗大的承重柱，可以有效防止背后的偷袭，同时，又能将王建国以及楼梯口的方向，全部纳入视线。
“王局长，别紧张。”张峰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，“我知道你害怕。马国平这个人，心狠手辣，逼你做这种事，也是难为你了。”
王建国闻言一愣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。
张峰伸出手，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，入手分量不轻。他没有急着打开，而是继续用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，注视着王建国。
“他是不是跟你保证，只要我今晚死在这里，这份合同的原件就会被销毁，你贪腐的证据也会一笔勾销，从此高枕无忧？”
张峰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剖开了王建国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和幻想。
王建国彻底懵了，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在这年轻人面前，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，所有心思，都无所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