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静挂断了电话,将手机随意地扔在副驾驶座上,那张在霓虹灯下显得愈发清冷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,就会发现那双一向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眸子里,此刻正翻涌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有被欺骗的薄怒,有被利用的不甘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如同被针尖刺破的酸涩。
张峰。
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从医院换药风波的初遇到联手对付马国平,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她的认知。他冷静、狠辣、心细如发,仿佛能看透人心,预知未来。她欣赏他的能力,也愿意在他对抗马国平时,动用自己的关系提供帮助。她以为,他们是同一战壕里的盟友,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伙伴。
可窗外那家小菜馆里的一幕,却像一把榔头,狠狠敲碎了她的自以为是。
那种温柔,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,是她从未在张峰脸上见过的。他对那个女老师的眼神,和看自己时那种带着审视、利用和戒备的眼神,截然不同。
“像我去世的妹妹”……
苏静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自嘲的弧度。好一个妹妹,好一个深情的哥哥。
原来,他用自己的名义去向李宏河解释消息来源,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的“妹妹”;原来,他一次次找自己帮忙,也只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女人扫清障碍。
自己算什么?一个背景深厚、方便好用的工具吗?
苏静发动了车子,红色的甲壳虫像一道愤怒的闪电,汇入车流,飞速驶离。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,在她冰冷的眼眸中拉出长长的、斑斓而又破碎的光带。
她,苏静,省城那位大佬都头疼不已的女儿,从小到大,从没有人敢把她当成工具。
张峰,你是第一个。
既然你喜欢玩这种权谋的游戏,那我就给你加点难度。我倒要看看,当你的身边出现一个不受你控制、甚至处处与你为敌的变数时,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游刃有余地保护你的“好妹妹”!
……
三天后,江城市政府办公室。
一则人事任命,如同一颗石子,在平静的市府办水面上,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省委组织部下文,委派省发改委办公室副主任王瑞,前来江城市政府办公室挂职,担任副主任,为期一年。
消息一出,整个市府办都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。明眼人都知道,这种省里下来的“空降兵”,尤其是从发改委这种实权部门下来的,背景绝对不简单。
果不其然,很快就有小道消息传开:这位新来的王副主任,是省委王副秘书长的亲侄子。
这一下,整个市府办看王瑞的眼神,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讨好。
王瑞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定制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省城大机关子弟特有的优越感和傲慢。
他被秦岳热情地领着,在各个科室“视察”了一圈,一路上只是矜持地点头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仿佛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君主。
当走到综合一科时,秦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。
“王主任,这位就是咱们科的张峰同志,现在是副科长,兼任李市长的联络员。”秦岳特意加重了“联络员”三个字,意在提醒王瑞,眼前这人是市长身边的心腹。
王瑞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张峰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当他看到张峰那身半旧的干部夹克和过于年轻的脸庞时,镜片后的眼中,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来之前,他就听小姑苏静提过,江城有个叫张峰的年轻人,很得新市长器重,但根基浅,是个司机上位的。
司机?
王瑞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。在他看来,这种靠着裙带关系或者运气上位的草根,不过是攀上高枝的土鸡,终究上不了台面。
“哦,小张啊。”王瑞拖长了语调,伸出手,用指尖和张峰握了一下,一触即分,姿态傲慢至极,“年轻人,有干劲是好事。不过市府办不比车队,这里是写材料、办大事的地方,讲究的是规矩和分寸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,多向老同志请教,不要自作主张,给领导添麻烦。”
他这番话,说是提点,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敲打和训诫,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口吻。
周围的同事们纷纷低下头,大气都不敢出,心中却在暗暗看戏。谁都知道,这张峰是李市长跟前的红人,这新来的王主任倒好,第一天就给了个下马威,这下有好戏看了。
张峰的脸上,却看不出丝毫的怒意。他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,甚至还露出一丝谦逊的微笑:“王主任说的是,我一定多听多看多学,还请王主任以后多多批评指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