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众所周知,城投公司,一直是由马市长您……分管的。”
这最后一句话,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中央。
整个会议室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。
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,变得黏稠而又凝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所有的目光,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“唰”地一下,从张峰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,转移到了马国平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孔上。
马国平端着茶杯的手,在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。他嘴边那抹嘲讽的笑意,彻底僵硬、碎裂,然后化为一片阴沉的铁青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,扔在了聚光灯下。那三个亿的资金,本是他给李宏河埋下的一个巨大陷阱,是他用来掣肘新市长、掌控江城经济命脉的“小金库”。他算准了李宏河初来乍到,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江城盘根错节的财政脉络。
可他千算万算,没有算到,李宏河身边,竟然藏着张峰这么一个妖孽!
一个司机!一个刚刚转岗的联络员!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?连资金滞留的具体名义都一清二楚!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查了,这是对他马国平的一次精准狙杀!
“胡说八道!”
一声暴喝,打破了死寂。
马国平猛地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溅出,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峰,里面燃烧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。
“你是什么身份?一个市府办的科员,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信口雌黄,公然污蔑一位市领导?!”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李市长,这就是您带出来的好兵!在如此严肃的财政工作会议上,不谈实际工作,却捕风捉影,搞人身攻击!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!”
他这是在倒打一耙,试图用身份和程序问题,来掩盖事实本身。
在座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,头埋得更低了。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此刻谁敢开口,谁就是下一个炮灰。
然而,李宏河的脸上,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国平那近乎失态的表演,直到对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,才缓缓地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马市长,先不要激动嘛。”他转向张峰,问道,“小张,你说的这些情况,有依据吗?”
“报告市长,”张峰不卑不亢地回答,“我所说的每一句话,都来自于对市国土局、市财政局和城投公司三方公开文件的交叉比对。所有的原始文件复印件,都在我的公文包里。”
此言一出,马国平的脸色,瞬间又白了几分。
李宏河满意地点了点头,他不再看张峰,目光如刀,直刺坐在马国平身旁,早已汗流浃背的江城市城投集团董事长——钱卫东。
“钱总,你是当事人。现在,我给你一个机会,当着大家的面,解释一下。”李宏河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三个亿的土地出让金,为什么没有按规定上缴国库?现在,它在哪?”
钱卫东,一个平日里在江城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,此刻却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的差生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马国平,却只看到了一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。
他知道,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“李……李市长……”钱卫东艰难地站起身,肥胖的身体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,“这……这笔钱,确实还在我们城投的账上。但是……但是这绝对不是挪用!我们是有合同依据的!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李宏河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会场。
“是……是这样的,”钱卫东从公文包里颤抖着摸出一份文件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这三块地,都涉及到后续的市政配套工程建设。根据我们和拿地开发商签订的补充协议,土地出让金将作为项目保证金,暂时由我们城投公司进行监管,直到配套工程完工验收。这是……这是为了确保项目能顺利进行,是完全合规的!”
“软顶硬抗!”
这四个字,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。
钱卫东的这套说辞,堪称完美。他把违规滞留资金,巧妙地包装成了“履行合同”、“保障项目”,在程序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大的纰漏。你李宏河是市长,总不能强迫一家国有企业公然违约吧?
马国平的嘴角,再次勾起一抹冷笑。他赞许地看了一眼钱卫东,这颗棋子,总算没让他失望。他就是要用这个“铁桶阵”,让李宏河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,烧也不是,不烧也不是,活活憋死在会议室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