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,是地狱般的债务深渊和背叛的煎熬。
门外,张峰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殆尽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没有回头,径直下楼,坐进了赵铁军那辆仍在阴影中等待的桑塔纳。
“搞定了?”赵铁军看着张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低声问道。
张峰没有回答,只是将从西郊破庙里挖出的那个铁盒,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座位上。
“老赵,把这个,还有哑巴少年画的那个符号,一起交给铁组长。”张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“告诉她,这是马国平的‘风水军师’留下的遗物,很可能就是那本‘百官行述’的副本。道士已死,死于‘煤气中毒’。”
赵铁军郑重地点了点头,他知道这薄薄一个铁盒的分量。这不仅是扳倒马国平的重器,更是张峰用一场惊心动魄的心理战换来的战果。
“那你呢?”赵铁军发动了车子,桑塔纳缓缓滑出老旧的小区。
“我?”张峰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淡淡地说道,“我该回去上班了。新市长的第一把火,也该烧起来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,江城市政府一号会议室。
气氛庄重而又压抑。
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,擦拭得光可鉴人,倒映着一张张或严肃、或紧张、或故作镇定的脸。这是李宏河高票当选,正式就任江城市长之后,召开的第一次全市财政工作调度会。
在座的,都是江城市财政、税务、发改、城建等核心部门的一把手。
李宏河端坐于主位,一身深蓝色的干部夹克,显得沉稳而又干练。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响,一下,一下,都敲在与会者的心坎上。
张峰作为市长联络员,静静地站在李宏河身后,左臂的伤口依然用绷带吊着,像一枚无声的勋章。他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,但眼角的余光,却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微表情都尽收眼底。
尤其是坐在李宏河右手边的常务副市长,马国平。
经历了人代会的惨败和省委巡视组的“特殊关照”,马国平看起来憔悴了不少,眼袋浮肿,但那身精心打理的西装,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、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,却依然彰显着他并未被彻底击垮。
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,暂时收敛了爪牙,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,却闪烁着更加危险和怨毒的光。他今天倒要看看,他李宏河这个空降来的市长,面对自己留下的这个巨大的财政黑洞,要如何收场!
“同志们,今天请大家来,议题只有一个,就是摸清我们的家底,为下一步全市的经济工作,定好调子,找准方向。”李宏河开口了,声音洪亮而有力,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闷。
“下面,请财政局的刘局长,先给大家通报一下目前市里的财政收支情况。”
被点到名的财政局长刘建国,一个年近五十、头发半白的微胖男人,闻言浑身一颤。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,拿起面前的报告,双手竟有些微微发抖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干涩地念道:“尊敬的李市长,马市长,各位领导……根据……根据截止到本月最新的财务核算,我市……我市财政账户的可用资金余额为……为八百七十二万元……”
“嗡——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。
八百七十二万!
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地级市,财政账户上,竟然只剩下不到一千万的流动资金!
刘建国额头上的冷汗,瞬间就冒了出来,他不敢停顿,只能硬着头皮,用近乎蚊蚋般的声音继续说道:“而……而下个月,全市公务员、事业单位人员及离退休干部的工资、津补贴,以及全市教师的工资和绩效,总支出预算为……为三点二个亿。资金缺口……巨大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天文数字般的缺口给震住了!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,半个月后,江城数以万计的公职人员和教师,将发不出工资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政危机了,这是一场足以动摇整个江城社会稳定的巨大地震!
所有的目光,都“刷”地一下,聚焦到了主位上的新市长李宏河身上。
烂摊子!一个天大的烂摊子!
所有人都想看看,这位新官上任的市长,要如何扑灭这第一把烧到自己眉毛的大火。
就在这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慢悠悠地响了起来。
“呵呵,刘局长,账不是这么算的嘛。”
说话的,正是马国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