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报信。
来自他的“前任”,王强。
白纸黑字,字字诛心。
张峰的目光扫过信纸,那一行行用打印机打出的宋体字,冰冷而又恶毒,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盘踞在他的眼前。
“……利用为李宏河市长开车的便利,于五月十日晚,在‘金海湾大酒店’地下停车场,收受江城路桥公司项目经理刘某赠送的‘和天下’香烟两条,及信封一个(内有购物卡一万元)……”
“……长期虚开车辆维修发票,与西城区‘宏达汽修厂’老板王某勾结,套取公款,每月金额在三千至五千元不等,用于个人挥霍……”
“……六月三日,借送文件之机,向市教育局办公室主任李某暗示,其表弟今年高考,希望能获得‘照顾’……”
每一条,都写得“有鼻子有眼”。
时间,精确到某天某晚。
地点,具体到某个酒店某个汽修厂。
人物,有名有姓,甚至连职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金额,不大不小,正好符合一个市长司机“小贪”的胃口,显得无比真实。
这封信,不是一盆脏水,而是一杯精心调制的、足以见血封喉的毒酒。
马国平的反击,终于来了。
不是在官场上用阳谋压制,也不是在暗地里用黑手动粗,而是选择了这种最阴险、最毒辣的方式——从内部攻破,从名誉上,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!
一个贪腐、索贿、以权谋私的司机,即便曾经有过救驾之功,也只会被人唾弃为“挟恩图报的小人”。一旦这些罪名坐实,他张峰在江城官场,将永无翻身之日!
会议室里,落针可闻。
铁凝没有催促,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峰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,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,任何一毫秒的眼神变化。
她见过太多在举报信面前痛哭流涕的,见过太多暴跳如雷、矢口否认的,也见过太多面如死灰、瞬间崩溃的。
然而,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让她有些意外。
张峰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。他只是安静地看完了那两页纸,然后,缓缓地将信纸放回了桌面。
他的心中,确实有怒火在燃烧,但那怒火,却被他两世为人的城府和心性,压缩成了一块极寒的玄冰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表现,都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。
“看完了?”铁凝的声音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“看完了。”张峰抬起头,迎向铁凝审视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又坦荡。
“有什么想说的?”
“报告组长,”张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这封信上所写的内容,全部都是捏造的谎言。”
“谎言?”铁凝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,每一声,都像是在敲打着人的心脏,“张峰同志,你要知道,向组织撒谎,是什么后果。这封信里的细节很详尽,如果只是单纯的捏造,恐怕很难做到这一点。”
言下之意,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
张峰当然听得懂。他没有急于辩解,因为他知道,在铁凝这种级别的“法官”面前,苍白的语言是最无力的辩护。
他只是平静地说道:“我请求组织给我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。”
铁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里的底气。
片刻后,她对身旁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:“根据巡视工作条例,在调查期间,张峰同志将暂停目前的一切职务,配合调查。小李,你现在就通知江城市府办,让他们做好工作交接。”
暂停职务!
这四个字,像四座大山,轰然压下!
虽然这是标准程序,但在外人看来,这就是他张峰即将倒台的最明确信号!
可以想象,这个消息一旦传回市府大楼,那些原本还对他敬畏有加的人,会立刻换上怎样的嘴脸。秦岳会如何幸灾乐祸,马国平的党羽又会如何弹冠相庆!
“是,组长。”年轻工作人员应了一声,看向张峰的眼神,已经从刚才的些许好奇,变成了公式化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。
然而,就在这几乎被判定“死刑”的绝境之中,张峰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非但没有沮丧,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,对铁凝微微欠身:“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。为了不耽误巡视组宝贵的时间,我希望能尽快向您澄清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,问道:“铁组长,我的公文包就在外面的车上,里面有一些我的私人工作记录。我能申请,把它取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