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四章 青铜铸世,神权牢系殷商祚; 德脉开先,人道初承周野风
兴旺,武丁那时候一回祭祀,就能宰杀几万头牛羊,家底厚得很。铸铜、制玉、制骨、酿酒、制陶,各行当都分了出来,司母戊鼎、四羊方尊那样的重器,工艺精巧到了极处,便是再过千年,瞧着也叫人惊叹。市井里头海贝当钱使,专门跑买卖的商人也出现了;先民还琢磨出了十进制,甚至能演算出二进制的门道,祭祀择日、修城建寨、调度物资,全靠这些算学本事。上古先民的聪慧,到了商代,算是全迸发出来了。

    第三样便是治国的法子。夏朝那套,说白了就是部落大头领带着小头领过日子,世袭制是立起来了,可朝堂上官职寥寥无几,管政的、管兵的就那么几个人,没有层层分级的官府,也没有成型的律法,相传的《禹刑》也就几条简单的刑罚。四方方国内政自己说了算,夏王从不插手;打起仗来才临时召集族人上阵,没有正经军队。夏王能坐稳位子,全靠大禹治水攒下的万世功德和部族威望,从根上就没有一套稳当的治国章法。

    商朝却搭起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朝廷架子,最要紧的特点,便是神权跟王权绑在了一处。内外服把中央和地方分得明明白白,朝堂上尹、卿士管日常政务,卜、祝、史、巫管祭祀占卜,各有各的差事。尤其是掌神权的巫祝,连国家大事都能参与意见。商王不只是人间的君主,还是天下最大的祭司,国事家事,都得先烧龟甲问过上帝,借着上天的意思发号施令,老百姓才肯服。刑罚也严酷,再配上大大小小的人祭仪式,震慑诸侯百姓。而且他们还有一套闭环的法子:对外打仗抓俘虏,俘虏当人牲献祭,献祭求上天保佑,借着神权巩固王权,环环相扣,把统治的法子玩得圆熟极了。

    第四样是人间的阶层光景。夏朝时候社会简单,也就贵族和平民两层,奴隶少得很,贫富差距也不大。世间的矛盾,大多是部族之间抢水土,或是王室贵族争权位,平民跟贵族之间,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王朝乱起来,也都是上层打来打去,老百姓日子虽苦,倒也不会天翻地覆。可坏处就是王朝根基太弱,外族打过来、内部有人夺权,轻易就能撼动王权。

    商朝就不一样了,阶级分得清清楚楚,像三层台阶似的:最上头是贵族,中间是平民,最底下是奴隶。战俘、罪臣都沦为奴隶,命贱得跟草芥一般,殉葬、祭祀说杀就杀。日子久了,矛盾也就越攒越多:贵族骄奢淫逸,老百姓赋税徭役越来越重,阶级裂痕越来越深;商王动不动就向方国要贡品、兴兵讨伐,诸侯们心里都憋着怨气;再加上王族内部争权夺利,从来没停过。盘庚迁殷之后安稳了两百多年,经济文化越来越好,可矛盾也越积越厚,到了末年,征战、祭祀、内忧外患凑到一块儿,再好的家底也经不住耗,终究是垮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样,便是人心的信仰。夏朝的时候,还没有统一的神明崇拜,都是原始部落的万物有灵,祭山川、祭先祖、祭生殖,零零散散的。二里头出土的绿松石龙,便是那时候信仰的影子。天下没有一个管一切的至高神,祭祀对象分散,仪式也简单,规模小,用人献祭只是偶尔为之,算不上制度。巫祝也就是部落里做法的人,管不了朝堂大事,更左右不了王权。

    到了商朝,便有了华夏头一套完整的国家宗教,信仰、礼仪、规矩全定下来了,王朝统治跟神明信仰彻底拧成了一股绳。商人创出了至高无上的 “上帝”,管着天地间所有神灵和先祖鬼魂,还觉着天地万物就像一套算筹,由上帝掌控着,烧龟甲占卜,就是在推演天地的道理,预判吉凶。占卜祭祀是朝廷天天要办的头等大事,后世传下来的甲骨文,便是那时候占卜刻下的记录。人祭、人殉都成了国家的制度,燎祭、伐祭、奠基祭,名堂多得数不过来。在商人眼里,献祭人牲不是杀人,是让魂灵去追随上帝,换上天庇佑王朝安稳。巫祝们握着祭祀大权,成了朝堂里的核心人物。这宗教既是商王统治天下的道理,也是套在万民头上的枷锁。

    桑小勇把这五桩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只觉千年岁月如长河奔涌,从夏到商,是一步扎扎实实的文明升级 —— 王权更稳了,生计更足了,治国更有章法了,信仰也成了体系,硬生生把华夏青铜文明推到了顶峰。可顶峰之上,也埋了更深的隐患:靠神权撑着的统治,靠杀戮维持的秩序,靠征伐扩张的疆土,终究走不长远。也正因这份血腥沉重的神权文明,才催生出后来周王朝的人文德治,弃了人祭,讲了仁义,把天下的重心,从天上的神明,拉回了人间的百姓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桑小勇胸中热血微微发烫。生在这样一片土地上,看着文明从蒙昧一步步走向清明,从野蛮一步步归于人文,纵使途中有反复、有怨灵、有刀兵,可这文明的根脉,总在一代代人手里往下传,往前走。自己今日拼死拦着帝辛,不让他倒行逆施、重开旧制,守的不就是这人间烟火、万民安生,不就是这文明一步步往前走的势头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