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四章 青铜铸世,神权牢系殷商祚; 德脉开先,人道初承周野风
    一场恶战方才歇了势头,山风卷着焦木与尘土的气息漫过岗子,桑小勇扶着破虏刀,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坐下调息。他望着帝辛黑龙遁去的西北云天,心头反倒翻涌不息,半点静不下来。说也奇怪,这时候冒出来的念头竟分作两头:一头是几桩越琢磨越有滋味的上古疑案猜想,另一头,却是念及夏商千年文明更迭,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与感慨,顺着丹田直往上涌。

    头一桩猜想,便是西伯侯姬昌的来历。往日听人说姬昌演易,能掐会算,占卜问卦无有不中,桑小勇只当是后世附会的圣人神通。今日亲眼见了帝辛行事,动辄占卜问神,朝中卜、祝、巫、史各司其职,他心里忽然灵光一闪:当年姬昌曾为商臣,久在朝歌,莫不是也曾在纣王驾前做过贞人卜官?不然那般通天彻地的易数本事,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多半是日日守着龟甲兽骨,观摩商王占卜旧例,日久天长,才练出一身推演天道的本事。他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,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点,暗自叹道:若真是如此,那周室的易数根底,反倒还是从殷商传下来的,世事可真是奇妙。

    接着便想到伯邑考。世人都道伯邑考是姬昌长子,姬发是次子,可桑小勇自幼读史便觉蹊跷:姬发姓姬名发,堂堂正正的王族名讳,偏生长兄唤作 “伯邑考”,听着不似人名,倒像个祭号、爵名一般。再联想到他最后被纣王烹杀,连姬昌都被逼着食了其子之肉,他心里便是一沉。昔年在敦煌听仙子讲异域风俗,说海外有些古部族,行长子献祭之礼,将头生孩儿献祭给神明,以换部族繁衍、风调雨顺。难不成…… 伯邑考从呱呱坠地那日起,便注定了献祭的命运?不然何以名字这般古怪,下场又这般惨烈?这念头一起,便如荒草遇春风,霎时间漫了满心,只觉上古秘辛,当真是细思极恐。

    第三桩,便是商汤燎祭与鹿台自焚的关联。昔年商汤灭夏之后,天下大旱,一连七年滴雨未落,巫卜占了又占,说要以人为牺牲行燎祭,上天才肯降雨。商汤便剪发断爪,亲自登上柴堆,要以身祭天,幸而柴刚点着便天降大雨,才免了一死。可见商人敬天祭神,早已刻进了血脉里,便是一国之君,也能当作祭品捧上天去。再看帝辛,牧野兵败之后,不退不降,偏偏选了鹿台自焚 —— 往日桑小勇只当他是帝王傲骨,宁死不受辱,今日与他实打实斗了这半日,亲见他对祭祀、对天命的执念,反倒生出另一番想法:这鹿台自焚,焉知不是他行的最后一次祭祀?将自己当作殷商最高贵的祭品,焚献给上帝先祖,只求上天垂怜,保大商国祚不绝,能有卷土重来的一日?

    这三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三五圈,桑小勇吁了口气,目光扫过满山焦裂的山石、崩碎的岩崖,思绪便顺着帝辛这殷商帝王,漫向了夏商两代的千年岁月。他往日虽爱舞刀弄剑,却也读过不少典册,听过不少史话,只当夏启家天下、商汤革夏命,不过是寻常朝代更迭。今日亲身站在这千年帝魂对面,才真切摸到了那四千年光阴的温度 —— 华夏大地从星星点点的部落烟火,一步步走出王朝秩序,一步步走到青铜鼎盛,这一路走得蹒跚,却也走得壮阔。

    头一样便是王权与疆土。夏朝四百七十年天下,说起来是华夏头一个世袭王朝,实则根基全扎在豫西、晋南的河谷里,说白了就是个大点的部落联盟。夏王的权威,全靠祖上血缘盟约和手里的刀兵撑着,四方方国名义上称臣,实则内政自理,税也不收,官也不派,连常备军都没有。不然也不会太康刚继位没多久,便被后羿夺了国,寒浞又杀了后羿,乱了数十年才由少康复国。由此可见,这初生的王朝,脆得跟薄陶似的,一碰就碎,疆界也跟山间雾似的,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待到商汤灭夏建了商,情形可就天差地别了。五百五十年国祚,前半段水患内乱,都城迁了好几回,直到盘庚定都于殷,才算安稳下来,二百多年间国力蒸蒸日上,到武丁那一代,更是鼎盛到了极处。商王手里握着神权与兵权,创出内外服的制度:王畿之内是内服,商王直管;外头的方国部族是外服,得听册封、纳贡赋、随兵出征,谁敢反就打谁。这么一来,疆域便铺展开了,东到大海,西到陕地,南至荆楚,北临燕赵,实打实掌控的地盘,比夏朝大了何止数倍。只是盛极必衰,到了末年,连年征讨东夷,把国力耗空了,西边周人悄悄做大,王室与诸侯的积怨也越攒越深,最后牧野一战,五百年江山便轰然塌了。

    再说到市井生计,夏与商更是云泥之别。夏朝还在新石器往青铜时代过渡的关口,田里用的都是石铲、木耒、骨锄,也就种个粟、黍,收成本来就薄,遇着洪水泛滥,直接颗粒无收。手工业更不用提,青铜才刚起步,二里头那些铜器,都是些小巧礼器,又少又糙;民间也就制陶、磨骨器的营生,分工粗浅,不成规模。做生意更是没有的事,部落间也就以物易物,换点零碎东西,连统一的钱币都没影。

    到了商朝,那可真是青铜文明的极盛之时。农耕技术上去了,简易的沟渠灌溉也有了,粟、黍、稻、麦样样都种得成;畜牧业更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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