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根走到场中,对着老酋长深深躬身,沉声道:“老酋长,我在有羊氏长大,在有熊氏活了半生,三族的苦,我都看在眼里。这些年,不是大家天生好战,是都被逼得没了退路。桑公子的计划,我听阿蛮说了,是真真切切能让三族都活下去的法子。我石根敢以项上人头担保,只要三族定下盟约,有羊氏绝不会背约进犯。”
老酋长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。他撑着木椅缓缓站起身,看向芦生,声音沙哑:“芦生,你说的,可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 芦生猛地跪倒在地,双手高举石烈的半截石矛,举过头顶,“老酋长,各位族老,我芦生对天起誓,若有半句虚言,叫我死在锯齿虎的爪下,万劫不复!事成之后,我愿辞去副酋帅之位,亲自带队组建猎虎队,进山清剿虎群,护全族平安!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老酋长依次看向巫祝长老、工事长老、狩猎长老、农耕长老,四位长老皆轻轻点头。
“好!好!” 老酋长连说两声好,眼角滚下两行老泪,“石烈这孩子,没白死!芦生,起来吧!这事,全族应了!三日之后,我亲自带族里的青壮,去南山脚下赴约!”
大少酋看着芦生,攥着石矛的手松了又紧,最终重重哼了一声,却也没再发难。寨里的族人纷纷欢呼起来,压在心头百年的巨石,终于松动了一丝。芦生从地上爬起来,攥着石矛的手青筋暴起,眼眶通红 —— 他终于没有辜负石烈大哥的托付,终于成了能扛事的汉子。
与此同时,南山以南的有羊氏营地,阿蛮和老白猿正被数十个手持弯弓的牧民围在正中。
牧民们的箭尖齐齐对着二人,眼里满是敌意与戒备。为首的老巫祝须发皆白,头戴鹰羽冠,手里握着羊骨法杖,看着阿蛮的眼神,冷得像戈壁上的寒冰:“石家的丫头!你爹当年叛族投了有熊氏,你今日踏足故土,想做什么?莫不是替你的仇人当说客,来拆我们和有鱼氏的盟约?”
阿蛮没有动,也没有去摸腰间的黑石匕首。她只是缓缓抬手,从颈间摘下一枚磨得莹润光滑的羊骨佩,佩上刻着有羊氏本家的狼头图腾,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她高举起羊骨佩,用一口纯正的、带着戈壁风沙气息的有羊氏方言,一字一句开口:“叔公,各位同族,我阿爹当年,从来不是叛族。”
“三十年前那场大旱,千里草场尽数枯焦,牛羊死绝,族里连给襁褓里的孩子喂的水都凑不出来。我阿爹是为了给全家寻一条活路,才带着我们背井离乡,去了有熊氏。可这些年,他一日都没忘过故土,每年都托商队给族里送粮食、带盐巴,从来没有断过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字字清晰。她转过身,对着营地中央那一排垒起的敖包,深深躬身,行了一个有羊氏最郑重的祭礼,再抬眼时,眼眶已经红了:“我不是来替有熊氏劝降的,我是来给我的同族,找一条不用再让孩子走三天三夜背水的活路,找一条源源不断的水源!”
“我知道这些年大家有多苦。” 她环视着周围一张张黝黑干裂的脸,看着孩子们干裂起皮的嘴唇,看着牧民们手里磨得只剩半截的箭杆,声音里满是共情,“去年大旱,草场枯了大半,羊群渴死了三成,族里的弟弟妹妹,要跟着阿爹阿娘走三天三夜,才能背回一陶罐干净的水。冬天雪灾,牛羊冻饿而死,大家只能啃着草根熬日子。大家和有鱼氏结盟,不是天生好战,是不打仗,就活不下去了,对不对?我这次来,就是想联合三族一起劈山改水,以利三族,让全部族人都能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。”
围着的牧民们,手里的弓箭,悄悄松了几分。
老巫祝的脸色依旧冰冷,握着羊骨法杖的手却紧了紧,厉声喝道:“一派胡言!劈山改水,是冒犯山神,必遭天谴!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,再不走,我便将你扣下,当做给有熊氏的宣战书!”
“老巫祝稍安勿躁。” 老白猿缓步上前,捋着雪白的长须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老朽不与你争辩山神之说,只问一句:若是三日之内,此地有甘霖落下,可算山神应允?若是这劈山疏水,能让你的草场从此有水灌溉,牛羊再也不用千里迁徙,可算造福族人?”
老巫祝冷哼一声,只当他是信口开河。戈壁之上,十年九旱,别说三日甘霖,便是半个月能下一场小雨,都算是山神庇佑了。
可老白猿却只是掐指一算,抬眼望向天际,缓声道:“今日未时三刻,此地当有甘霖落下,雨量虽微,却能润透半寸草场。若此事应验,老巫祝再听我们细说分晓,如何?”
牧民们纷纷哗然,老巫祝也皱紧了眉头,却还是点了头,暂且收了敌意,将二人请进了帐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