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钢笔尖。
在粗糙。
泛黄的纸张上。
剧烈摩擦的声音。
在这个没有好纸好墨的关外大队里。
这叠白中带黄的糙纸。
是罐头厂用来记账的存根。
每一笔下去。
都带着股子原木纤维的涩感。
侯三爷弓著腰。
那张圆乎乎的胖脸上。
此时。
干涸的泥点子。
被源源不断渗出来的冷汗。
冲刷出一道道黑黄交织的泥印子。
满是苦笑。
他连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都顾不上擦。
老老实实地。
在沈清秋用铅笔修改过的那几条附加协议下。
一笔一画地。
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字迹。
有些歪扭。
带着他手心里压不下去的颤抖。
随后。
他伸出短粗的右手大拇指。
在红得有些发黑的印油盒里。
重重地。
戳了戳。
按在了白纸黑字的落款处。
留下了一个鲜红。
扎实。
甚至还带着一丝汗渍油光的指印。
“建国爷。”
“大嫂子。”
“这回。”
“我侯三是彻底服气了。”
“往后。”
“省城和北京的黑市路线。”
“全照大嫂子的章程来办!”
“我老侯要是敢耍滑头。”
“您二位。”
“直接让门口那尊斑斓大虎。”
“把我拆了喂狼!”
侯三爷把钢笔往兜里一插。
两只手。
规规矩矩地。
端在小肚子前。
一步。
一步。
倒退著。
挪向门口。
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活像是个在金銮殿上面见圣上的小太监。
门轴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轻轻合上。
厚实的松木门板。
瞬间。
将外头刺骨的凉风。
死死挡在了门外。
屋里。
一时间。
只剩下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里。
沙沙的。
地方新闻播报声。
沈清秋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安宁。
见外人走了。
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。
原本。
冷硬、精明。
仿佛能将人生吞活剥的商海大鳄气势。
在这一瞬间。
彻底。
冰消雪融。
她长卷的睫毛抖了抖。
眨了眨眼。
红润的小嘴微张。
有些狡黠地。
朝着李建国吐了吐粉嫩的舌头。
顺带着。
还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。
那小模样。
像极了一只刚在外头偷了鸡。
跑回家跟主人邀功的小狐狸。
可怜巴巴地。
摇著尾巴。
李建国喉咙里。
猛地。
发出一声如野兽般低沉、压抑的嘶吼。
他一抬手。
将那柄擦得锃亮的黄铜烟斗。
随手往石桌上一扔。
大毛手探出。
五指张开。
一把圈住沈清秋那盈盈一握、没有任何赘肉的杨柳细腰。
微微用力。
直接。
将她整个人连同孩子。
拦腰抱起。
稳稳当当地。
搁在了自己那两条粗壮如房梁柱子的大腿上。
“呀!”
沈清秋轻呼了一声。
两只白嫩的胳膊。
下意识地。
搂住了李建国那宽阔。
散发著浓烈雄性汗水味的热乎乎的脖颈。
李建国那只粗糙。
长满厚茧的大手。
霸道地。
捏住了她那尖尖的、温润得像羊脂玉一般的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