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薇薇没说一句话就挂了电话。
陈默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心里有一丝抽痛,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。他终于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期望,去过一种自己早已厌倦、并且危机四伏的生活。
又过了两天,刘明把陈默叫去,递给他那份关于红旗街道的报告。报告后面,有陈部长的亲笔批示,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:
“材料应突出主流,反映成绩。对于工作中已妥善解决的个别问题,不宜在展示中过分渲染,以免误导观众,影响整体效果。请文艺处、创建指导处把握正面宣传导向,协助基层把工作亮点总结好、展示好。”
批示很官方,很正确。但结合陈默报告里提出的具体“疑点”,这个“不宜过分渲染”、“突出主流”的指示,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——掩盖问题,包装成绩。
“部长批示了,就按部长的意见办。”刘明看着陈默,语气平淡,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,“红旗街道的材料,你再好好帮他们梳理一下,重点放在改造后的新面貌和群众获得感上。之前的那些……小插曲,就不要体现了。”
“明白了,刘处。我会严格按照陈部长的批示执行。”陈默接过报告,平静地回答。他小心地将这份有陈部长亲笔批示的报告复印了一份,将复印件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。原件则归档留存。
这批示,就是“***”上的保险栓。现在,一半在他手里了。
他继续扮演着一个认真执行领导指示的经办人角色。对红旗街道的材料进行了“润色”,弱化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表述,强化了“和谐”“满意”的基调。但他把每一次与街道沟通、每一次修改的版本、以及最终定稿的依据(陈部长批示),都清晰地记录在案。
时间在紧张和压抑中流逝,距离成果展预定的日期越来越近。所有材料基本准备就绪,进入最后的校对、印刷和布展阶段。陈默忙得几乎住在单位,但内心却异常清明。他知道,风暴正在酝酿,而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救生筏——不是攀附,而是随时准备切割和逃离。
这天,是材料送交印刷厂付印前的最后一天。所有最终确认的文件,需要陈部长最后签字。陈默抱着一大摞终稿,来到部长办公室。陈部长不在,何秘书说部长去市里开会了,可能要晚点回来。但印刷厂那边催得急,必须今天签字付印,否则赶不上布展。
“要不,你把材料放这儿,等部长回来签了字,我让人直接送印刷厂?”何秘书建议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。按说这样也行。但他想起老周的叮嘱:越是关键时刻,越要谨慎。
“何秘书,印刷厂那边要求很严,必须经办人当面确认签字稿。而且有些技术细节,可能还需要我现场跟印刷沟通。”陈默找了个理由,“要不,我在这儿等部长回来?或者,您看能不能联系一下部长,如果方便,我送去会场请他签一下?时间太紧了,不等人。”
何秘书看了他一眼,似乎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,但也没多说,拿起电话走到一边,低声跟陈部长沟通了几句。
过了一会儿,何秘书回来,说:“陈部长说会议还没结束,让你把材料送到会场去,他在休息间隙给你签。让韩师傅送你去。”
陈默心里莫名一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好的,谢谢何秘书。”
他抱着材料下楼,老韩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。老韩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,没有酒气,笑着招呼他:“小陈,上车,走吧。”
车子驶出宣传部,汇入车流。陈默抱着材料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老韩今天似乎特别健谈,东拉西扯,从天气聊到油价,又聊到陈部长这些年的辛苦。
“陈部长这一走,唉,真是可惜了。不过也好,去别的清闲点地方,养养身体。”老韩感慨道。
陈默含糊地应着,心思全在怀里的材料上。
突然,老韩“哎哟”一声,猛地一打方向盘,车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陈默猝不及防,怀里的材料差点散落。
“怎么了韩师傅?”
“没事没事,刚有只野猫窜过去,吓我一跳。”老韩抱歉地笑笑,放缓了车速,“没碰着你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重新抱好材料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。野猫?他刚才好像没看到。
又开了一段,老韩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嗯嗯啊啊了几句,然后对陈默说:“小陈,不好意思啊,我老婆突然打电话,说家里水管爆了,淹得一塌糊涂,让我赶紧回去看看。你看这……陈部长开会的地方也不远了,要不,你打个车过去?车费我给你报销!”
陈默看了看窗外,这里离市委会议中心确实只有两三条街的距离。但抱着这么一大摞材料在路边打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