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活于世,总要在风雨劳碌、人间疾苦之中,寻一处温柔的出口,寻一份安静的寄托,寻一种独属于自己的自愈方式,用来安放心底无处安放的万千委屈,抚平岁月层层叠加的斑驳伤痕,消解生活日复一日的深重疲惫。若无寄托、若无归途、若无自愈的微光,一味咬牙硬扛、一味向内压抑、一味透支身心,再坚韧的灵魂,也终将被俗世苦难磨去温度、磨平温柔、磨得麻木偏执,最终沦为岁月的傀儡、生活的囚徒。
二叔日日栖身的砖厂,是戈壁小镇最熬人、最磨心的人间炼狱,是纯粹淬炼肉身、压榨气力、重压心神的苦难场域。这里没有半分温柔、没有片刻松弛、没有一丝生机,有的只是无休止的蛮力透支、机械化的重复劳作、沉甸甸的生计逼迫与压不垮却日日磨骨的人生重担。
白日高悬烈日,晚风裹挟黄沙,四季燥热沉闷,终年尘土弥漫。偌大的厂区被灰蒙蒙的尘埃层层笼罩,轰鸣的机器声响昼夜不绝,震得耳膜发麻、心神震颤,滚烫的砖块灼烧肌肤,粗糙的泥沙磨破掌心,沉重的物料压弯脊背。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搬砖、扛料、和泥、清运、夯实,所有工序枯燥机械、重复乏味,没有分毫变化,没有半分新意,只有无尽的劳累、持续的透支与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这种粗粝至极的苦力劳作,最是消磨人心。它不会骤然击溃人的躯体,却会一点点蚕食人的热忱、钝化人的感知、荒芜人的心境、压抑人的情绪。长期置身这样的环境,日日与尘土、砖块、烈日、汗水相伴,人的喜怒哀乐无处宣泄,心底积压的委屈无处消解,年少未尽的遗憾无处寄托,眼底残存的星光无处安放。
太多常年扎根砖厂、混迹苦力行当的乡人,便是这般被苦难慢慢磨平心性。起初尚且心怀不甘、尚存热忱与期许,久而久之,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与生活重压之下,渐渐变得麻木迟钝、冷漠刻薄、怨天尤人。他们被生计裹挟、被苦难驯化,眼底只剩浑浊与疲惫,心中只剩焦躁与愤懑,遇事暴躁易怒,待人凉薄疏离,对生活丧失热爱,对人间丧失温柔,将人生所有的不顺、所有的困顿,尽数归咎于命运不公、世事无情,最终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。
二叔日日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,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苦难的反噬之力。他深知,自己尚且年少,心底却早已堆积了层层叠叠、堆积如山的沉重过往,若是一味硬扛、一味压抑、一味透支,终究难逃心性荒芜、灵魂麻木的结局。
他的心底,藏着太多无人知晓、无人共情、无人分担的负重。那是一朝辍学、斩断前程的终身遗憾,是天赋蒙尘、梦想落空的无尽怅惘,是命运刻薄、世事无常的冰冷不公,是生父凉薄、缺位半生的刺骨心寒,是母亲缠绵病榻、日日煎熬的万般心疼,是家境清贫、捉襟见肘的生活窘迫,是街坊邻里闲话碎语的无形压力,是年少隐忍、无人疼惜的满腹委屈。
这些情绪,细碎又沉重、温柔又锋利、绵长又刻骨,不像砖厂的苦力,看得见、摸得着、熬得过。它们无声无息盘踞在心底最深处,层层叠加、日夜沉淀,无人倾诉、无人排解、无人救赎,一点点堆积、一点点压抑,险些堵死心底所有的光亮与温柔。
他自小懂事通透、隐忍克制,早已养成了不吵不闹、不怨不泣、不报苦难、不诉委屈的性子。从小到大,无论受了多少委屈、吃了多少苦头、扛了多少重压,他都从不对外宣泄,从不与人倾诉,从不哭闹抱怨,更不会自怨自艾、颓废消沉。他从不向旁人卖惨博取同情,也从不向命运示弱求取怜悯,所有的风雨、所有的伤痕、所有的重压,他都习惯性独自吞咽、独自承受、独自消化。
对外无宣泄之口,对人无倾诉之路,万般情绪皆无出口,便只能向内自愈、向内沉淀、向内修心。他不愿让心底的浮躁与愤懑滋生恶意,不愿让生活的苦寒磨掉本心,不愿让命运的不公扭曲心性,于是在满目荒芜、万般枯燥的苦难岁月里,为自己寻得了一方独属于灵魂的温柔净土,寻得了一种适配自身心性的自愈方式。
在砖厂繁重劳作之余,在难得的空闲间隙,在无人打扰的寂静黄昏、微凉雨夜、静谧深夜,在所有可以短暂脱离生计重压、挣脱苦力束缚的闲暇时刻,他悄悄拾起了一门最安静、最温柔、最能沉淀心性的手艺——木工。
木工,从来不是急于求成的活计,而是彻彻底底的慢活、细活、静心活、修身活。它与砖厂的蛮力劳作,是两种极致相悖、完全相反的人生修行。
砖厂劳作,靠的是蛮力、是体能、是咬牙硬撑的韧劲,急促、躁动、耗费气力,是向外消耗、向外透支、向外奔赴的奔波,每一次劳作都是对肉身的压榨,每一次出力都是对精力的透支,急躁可以用力弥补,慌张可以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