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年此时,纵然荒寒刺骨、天地贫瘠,土缝沟壑之间尚能冒出零星沙葱嫩芽、野菜新叶、浅草青苗,给绝境中的世人留一线生机、一口续命口粮。可今年,天地绝情到了极致,所有新生绿意尽数被封死在厚土黄沙之下,无半分破土之力、无一线喘息生机、无一丝存续希望。
放眼千里荒滩、万里戈壁,满目皆是枯朽焦黄、死寂萧瑟、寸草不生。天地间寻不到一丝新绿、一缕鲜活、一寸生机。枯透的旧草倒伏在地,被经年风沙碾成细碎尘泥,随风飘散;干裂的硬土沟壑纵横交错、密密麻麻,每一道裂痕都像大地干涸开裂的伤口,裸露着深入骨髓的荒芜与贫瘠;漫天黄沙随风翻滚、往复席卷、层层沉积,将整片天地笼入无边死寂、无尽苍凉。风沙抽干了地表最后一丝水汽、最后一缕湿润,连深埋浅层的地底潮气都被彻底刮尽、蒸发殆尽,土地干得发白、硬得发僵,一脚踩上去铿锵作响,震得人脚底发麻、小腿发酸。
寻常村落人家,纵然同样深陷春荒、忍饥挨饿、度日维艰,尚且各有门路、各有依仗、各有兜底,能勉强苟活支撑、熬过绝境。
家中有壮劳力远赴关内、戈壁腹地务工淘金的,每隔两三月便能收到些许微薄银两、些许救济粗粮,纵然不足以饱腹安生、安稳度日,也能勉强填补口粮缺口,不至于彻底断食绝粮、束手待毙;有宗族庞大、亲友抱团的人家,邻里之间互通有无、彼此接济、抱团取暖,你家匀一把米面、我家分一碟干菜、他家送半瓢粗粮,人情往来之间,便堪堪撑过最难熬的荒春时日;家底稍厚、往年收成尚可的人家,提前储足冬粮,日日节俭度日、少食多餐、清汤寡水,纵然清贫苦涩、食不果腹,也能守住一口生机、安稳熬过绝境。
唯有老李家,雪上加霜、祸叠三重,被冷酷命运硬生生推至春荒绝境的最边缘,进退无据、求生无路、孤立无援、步步濒死,在整片村落的生机夹缝里,独自承受最极致、最无解的苦难。
入冬之前,母亲李氏拼尽全年气力、日夜操劳、省吃俭用、缝补浆洗,倾尽全家所有储备、耗尽一身气血攒下的过冬口粮,早在仲春时节便已彻底耗空、点滴无存,再无半分剩余。
屋角那只陪伴李家数年、承载着全家全年生计与希望的粗陶粮缸,早已倒扣在地、空空如也。缸壁被母子二人反复擦拭、刮扫得光洁发亮,连附着在缝隙里的碎粮残渣、细微糠皮、混粮尘土,都被细细刮下、反复筛净、尽数入腹,不曾浪费一星半点。饱满米面、耐储粗粮、充饥沙米、晒干野菜、窖藏薯干,所有能入口、能填腹、能续命、能撑过寒冬荒春的吃食,早已彻底断绝,荡然无存。
无粮已是绝境,更让人窒息的是五味尽失、烟火彻底断绝。灶台旁的盐罐彻底见底,罐底干干净净,连结晶凝霜的残盐都被温水反复冲尽、全数喝下;油壶干涸已久,壶壁凝着一层早已僵硬发白的陈年油垢,再无半滴油脂可润灶台、调剂吃食;葱姜干货、粗盐酱料、一切调味辅料尽数耗尽,无半分留存。
往日清贫度日,纵然粗茶淡饭、寡淡朴素、清汤寡水,尚且有一碗粗粮面糊果腹、一碟干野菜充饥、一口淡盐清汤润喉,勉强维系温饱、撑住一家生计、留住人间烟火。可这场席卷整片戈壁的旷世春荒,连最粗劣、最廉价、最卑微、最不堪的续命口粮,都被彻底剥夺殆尽。
日日灶台冷寂萧瑟、毫无温度,铁锅夜夜冰凉刺骨、不染烟火,灶膛积满厚厚的冷灰,再也燃不起半分温热、半分生机。偌大的农家小院,听不到炊烟升腾的轻响,闻不到半丝饭食香气,只剩无边清冷、死寂荒芜,衬得整座院落破败凄凉、毫无生气。
整条戈壁村落百十户人家,户户熬荒、人人忍饥、家家度日如年,却各有各的续命门路、各有各的兜底依仗、各有各的人情帮扶,勉强能在绝境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。
唯有老李家,是整座村落最孤独、最无助、最悲凉、最格格不入的异类,是所有人情羁绊、生存依仗之外的孤家寡人。
家中男丁、一家之主的夫君,常年远赴凶险莫测的戈壁腹地淘金寻矿、奔走谋生,数年杳无音信、音书断绝、生死未卜、下落不明。他常年在外漂泊,从不顾家、不问妻儿冷暖、不管家宅存亡、不念骨肉亲情,数年之间,不曾寄回半分银两、半粒粮食、半丝音讯,形同无夫无父、断了所有依仗,让李氏一介妇人,带着两个尚且年幼、未经世事的幼子,孤零零守着一座破院、一片绝境荒土,自生自灭、无人问津。
李家宗族本就人丁单薄、人情凉薄、势力微弱,一众宗亲皆是趋利避害、拜高踩低、唯利是图之辈。见李家落魄清贫、无利可图、男丁失踪、孤儿寡母弱势可欺,尽数避而远之、冷眼旁观、闭门疏远、断绝往来。往日逢年过节的些许走动、微薄帮扶彻底断绝,哪怕街巷偶遇、路中相逢,也尽数侧身避让、目不斜视、冷漠擦肩而过,无一人心生恻然、施以半分援手,无一人念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