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春荒渡饥
    塞外戈壁的四季,从不由寒暑交替界定,不随春秋流转更迭。

    这片被天地放逐的荒芜绝境,自有一套冰冷凛冽、执掌生死的独有纪年法则——不看花开叶落,不问月升星落,唯以生路难易、存亡概率,定四季轻重、判岁月吉凶。

    世人谈及戈壁酷刑,大多只惧盛夏赤地千里、烈日焚骨的灼烫,畏隆冬风雪封途、寒冰噬身的酷寒。关内众生听闻戈壁苦,皆以为寒暑两极便是绝境尽头、苦难极致。可世代扎根荒滩、一辈子在黄沙里刨土讨命、见过无数邻里老弱妇幼埋骨荒坡的本地人,心底都藏着一句绝不轻易对外道破的血泪真相:戈壁最熬人、最诛心、最能悄无声息吞蚀人命、碾碎心性的凶季,从来不是极致寒暑。

    是青黄不接、万物死寂、生路断绝、无一线侥幸的荒春。

    关内山河的春,是揉进人间烟火里的温柔馈赠,是岁岁往复的生机序章。东风横渡阡陌原野,冰河解冻流水潺潺,春泥松软温润,草芽破土抽新,莺飞草长、烟雨朦胧,山河尽数褪去冬雪枯寂,铺展满目鲜活。家家户户扶犁耕新、静待丰年,缝裁春衣、炊煮新粮,人间处处是解冻的暖意、回暖的生机、可期的顺遂。于关内世人而言,春是新生,是希望,是挣脱凛冬的慰藉,是岁岁安稳的寻常欢喜。

    可塞外戈壁的春,是天地敛尽所有温柔后,铺展在万里荒滩上的漫长凌迟,是岁月执笔写下的无情杀伐,是笼罩整方天地、持续数月的生死困局。

    立春节令横渡万里锦绣山河,暖风染绿江南两岸,细雨滋润中原良田,九州大地尽数回暖复苏、草木新生。唯独这片苍茫无垠的戈壁荒原,被万古冻土死死禁锢、层层封印,分毫不受天地春泽眷顾。深埋地底的草种、盘结的草根、蛰伏的虫豸,尽数被一冬严寒冻僵锁死,纵使节令轮转、春至九州,这片绝境依旧冰封未解、死寂沉沉,无半分破土舒展的气力,无一丝焕发生机的可能。

    残冬的酷寒从不会准时退场,它像缠骨难愈的顽疾,死死盘踞在荒滩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道沟壑裂痕之中,迟迟不肯消散。初春的暖意更是遥遥无期,似虚妄泡影、镜花水月,从来落不到这片被天地遗弃的绝境。一冷一暖两股气流,在戈壁高空无尽拉锯、疯狂冲撞、昼夜纠缠、往复博弈,催生出一场场无休无止、无歇无停、贯穿整季荒春的狂风浩劫。

    狂风昼夜呼啸不止,穿沟壑、越荒坡、卷平滩、掠枯林,携着细碎黄沙与锋利石砾漫天肆虐、横冲直撞。风势最盛之时,黄沙蔽日、昏天暗地,流云被尽数吹散,远山被彻底吞没,天地万物被揉成一片浑浊厚重的土黄。白日无光、不见天光澄澈,黑夜无月、不见星子璀璨,整片戈壁被风沙彻底裹挟笼罩,沦为一座密不透风、死寂无声、困锁众生的囚笼。

    戈壁的春风,从来不是拂面温存的软风,是刮骨割肌、凌迟肉身的霜刃。裸露的面皮、脖颈、手背、耳廓,被肆虐风沙扫过,是细密尖锐、层层叠加的刺痛,宛若万千细针反复穿刺肌理、磨蚀皮肉。凛冽寒风顺着衣领、袖口、裤脚、鞋缝无孔不入,浸透单薄衣衫、紧贴温热皮肉、渗入深层骨血,凝成一层散不去、化不开的彻骨寒凉,从肤表凉至脏腑,从四肢凉入心脉,从头到脚,浸满荒芜与苦寒。

    这便是戈壁人谈之色变、闻之胆寒、岁岁熬命的荒春——无绿、无润、无温、无生,唯有无尽风沙、彻骨寒凉、无解饥饿,以及一场场缓慢吞噬血肉、磨碎意志的生死煎熬。

    旧年秋冬储存的所有粮食,历经一冬节俭消耗,在入春后彻底耗尽、点滴无存。新一年的春种因冻土坚硬无法开播,夏日收成远在数月之外、遥遥无期。岁岁循环的青黄不接,在关内只是短暂的时序交替,可在戈壁,却被无限放大、极致恶化,变成一场无解无解、覆及万家的必死死局。

    冻土板结如铁、寸草难生,草根冰封地底、无力抽芽,野菜绝迹荒滩、无处寻觅,百草尽数枯朽、沦为尘泥,虫蚁蛰伏深土、彻底匿迹。天地之间,无新生绿意、无鲜活生灵、无入口吃食、无存续生路。没有折中缓冲的余地,没有侥幸存活的机缘,没有邻里接济的温存,没有贵人帮扶的转机,唯有赤裸裸的饥饿、彻骨的寒凉、无路可退的绝境。

    整片戈壁滩,人人在黄沙中咬牙熬命,户户在饥寒里垂死挣扎,寻常的活着,成了荒春最奢侈、最难得、最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
    戈壁代代口传的老话,从不是夸张的市井俗语,而是岁岁用血与命印证、被无数亡魂佐证的铁血铁律:戈壁春荒,半条人命。熬过春荒,才算真的活过一年。

    岁岁春荒,岁岁熬命,年年都有撑不住的老弱妇幼、孱弱农人,悄无声息倒在荒滩沟壑,埋骨黄沙、寂然无声,无人知晓、无人悼念。可谁也未曾预料,这一年的荒春,会比过往十年更凶、更烈、更残酷、更无解,是近十年来最刺骨、最致命、最熬人的一场绝境浩劫。

    入春整整一月,大风无一日停歇、无一刻平息。昼夜不息的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层层堆叠、死死压实地表土壤,彻底捂死、封死了地底仅存的微弱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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