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弯腰弓背、步履蹒跚,在冰冷乱石堆里反复扒拉,在枯黑草丛中细细甄别,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可以果腹的食材。烈日灼肤、风沙扑面、晨露湿衣,她全然不顾,小心翼翼采摘、收拢、归存,攒下的些许野菜杂草,便是全家大半年的主要口粮,是一家三口赖以活命的唯一依托。
家中日日熬煮的杂粮野菜粥,干货稀少、清水居多,大半锅清水兑少许粗糙糠皮、零星野菜,慢火熬煮片刻便成一餐。一碗稀粥澄澈见底,米粒寥寥无几、屈指可数,野菜粗硬干涩,入口粗糙剌喉、寡淡苦涩、难以下咽。这般吃食,仅能勉强压制腹中翻涌的饥饿,堪堪吊着一口气活下去,根本谈不上饱腹解馋、滋养身体、维系气血。细腻白面、软糯米饭、油润菜肴、温热荤食,这些寻常人家触手可得的日常吃食,是一家人终年难尝、不敢奢求、遥不可及的极致奢望。
常年的半饥半饱、食不果腹,是刻在这个家骨子里的常态。孩童正是长身体、耗气血、需营养、补根基的关键年纪,二叔却日日空腹、时时挨饿,身子骨长得瘦小单薄、纤细孱弱,比同龄孩子矮上一截、弱上数分,面色常年蜡黄憔悴、气血不足、精神萎靡,眼神偶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怠。温饱二字,是全家拼尽全力、终岁奔波、昼夜操劳,也始终触碰不到的遥远彼岸,是绝境之中最奢侈的期许。
这片广袤的戈壁,本就是天生贫瘠、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。土地干裂坚硬、盐碱密布、土层贫瘠,存不住雨水、留不住养分,养不出庄稼、长不出良木,四季荒芜、满目枯寂。春日无青苗破土,夏日无草木繁盛,秋日无瓜果收成,冬日彻底冰封死寂,整片土地从无半分馈赠,只源源不断滋生荒芜、苦寒与绝望。
家中无田可耕、无畜可养、无业可谋,彻底断绝了所有稳定的生计来源。既没有土地产出赖以生存的粮食,也没有家禽家畜可以售卖换钱,更没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度日、安身立命。一家三口的全部活路、全部生计、全部希望,都死死系在母亲李氏一人身上,全靠她孤身死撑、硬扛苦熬,凭一己之力对抗整片戈壁的贫瘠宿命。
为护住全家仅剩的一线生机,为不让年幼的二叔困死荒漠、饿毙荒原、沦为世代底层,李氏耗尽了毕生气力、透支了全部身心,晨昏不休、四季奔波,岁岁年年从无一日清闲、无半日停歇、无一刻松懈。春日风沙漫天、寒气未消,她踏霜踏沙、四处挖野菜、采草根,在寒凉荒滩里寻觅口粮;夏日烈日灼灼、燥热难耐,她顶着暴晒、奔波荒滩,晒沙枣、拾枯枝、储干草,积攒过冬物料;秋日草木枯黄、万物凋零,她四处捡拾残草枯枝,囤积冬日取暖生火的全部物资;冬日寒风刺骨、冻土封层,她刨冻土、捡煤渣、拾残炭,在凛冽寒风中苦苦攒取微薄生计。
她凭着世间最辛苦、最卑微、最耗身心的苦力劳作,换取一星半点、勉强糊口的微薄物资,死死维系着全家岌岌可危、随时可能崩塌的生计。她节俭到了极致,近乎苛刻、近乎执拗,一粒粮食、一片菜叶、一截枯枝、一滴清水皆不肯浪费,每一口吃食、每一点物料都精打细算、省之又省。常年以来,她习惯性独自空腹挨饿、强忍饥寒,把仅有的温热吃食、稍微浓稠的粥底、为数不多的干货尽数留给二叔,自己常年以清汤、枯草、残糠果腹,宁可自己受尽委屈、熬尽苦楚、透支身心,也不愿年幼的孩子多受半分饥寒、多遭半分苦难。
可凡人的勤勉终究有限,普通人的坚韧终究有涯。一介妇人的单薄身躯,终究抵不过深入骨髓的世代贫寒,抵不过绝境天地的无情桎梏,抵不过天命般的贫瘠宿命。任凭李氏日夜操劳、省吃俭用、拼死支撑、耗尽心力,家中的窘迫境遇从未有过半分改善,反而随着岁月推移,愈发艰难、愈发窘迫、愈发困顿、愈发无路可走。
天旱少雨之年,野菜枯死、草根干枯,便要日日挨饿、三餐不继、空腹度日;风沙肆虐之时,屋舍漏风落土、食材被风沙掩埋霉变,便要受寒受冻、食不果腹、生计断裂;雨雪连绵之际,屋内潮湿泥泞、物料受潮腐烂,便要遭潮受寒、无粮可煮、艰难求生。四季流转,日日皆苦、月月难熬、年年困顿,从无半点转机。
无数个落日苍茫、暮色沉沉的黄昏,二叔静静伫立在破败屋前,望着母亲疲惫佝偻、日渐苍老的身影,望着她布满裂口、伤痕交错的双手,望着她憔悴苍白、布满风霜的面容,望着她独自吞咽粗茶淡饭、强忍周身饥寒的落寞模样,心底总会翻涌着密密麻麻、无处排解、深入骨髓的酸涩与无力。
小小年纪的他,早已通透世事、深谙疾苦。他早早懂得,从来不是母亲不够勤勉、不够拼命、不够节俭,而是这个家的贫寒底色太过沉重,这片土地的绝境宿命太过坚固,仅凭一人一腔坚韧、一身孤勇、一世操劳,根本无力抗衡、无从逆转。命运布下的苦寒罗网,死死罩住了这对母子,让他们拼尽全力,也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