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穷是原罪
    戈壁的风,从不是拂过人间的温柔晚风。

    它是干裂大地吞吐不息的粗重喘息,是万古荒原亘古未变的凛冽嘶吼,是岁月千万年碾压生灵的钝重利刃,无温、无柔、无情。既无江南晚风的湿润缱绻、缠人暖意,亦无山野清风的疏朗怡人、四季分明,这片绝境的风,生来只为磨砺、摧残、掠夺。日复一日剥离土地仅剩的生机,年复一年碾碎生灵微弱的期许,将千里荒滩锁死在枯寂荒芜之中,也将世代栖居于此的普通人,死死困在苦寒贫瘠的宿命桎梏里,无从逃遁,无从挣脱。

    狂风自西北无人禁区的深处滚滚奔袭而来,那是一片真正的死地,百里无村、千里无水,寸草不生、万物寂灭,只有层层叠叠、连绵无尽的死寂沙丘,与裸露龟裂、毫无生机的枯黄土层。风势起于无人之境,裹挟着漫天细碎黄沙、尖锐砾石,携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威势,横穿千里裸土荒原,过境之处,不携半分云雨,不生一丝绿意,只留漫天浊黄倾覆天地。

    风沙层层推进、步步碾压,刮过枯折的荒草丛、剥落松动的土崖、龟裂纵横的田地,最终沉沉沉沉压向边陲这座渺小、贫瘠、夹缝求生的小镇。风过万物枯寂,所有微弱的生机被尽数卷噬,天地间再无半点鲜活色彩,只剩单调压抑、沉滞窒息的土黄色,从苍茫地平线一直铺展到灰蒙蒙的苍穹尽头,遮天蔽日,笼盖四野。

    厚重的黄尘密不透风,死死压在小镇上空,闷得人胸口发紧、呼吸滞涩。每一次吸气,喉咙与肺腑都被沙砾粗粝摩擦,带着细密的刺痛感,干涩、呛人、窒息。这片土地天生吝啬、极致残酷,从不向世人馈赠半分温存与富庶,日复一日复刻着困顿、荒芜与苍凉,像一张陈旧厚重、牢不可破的无形巨网,世世代代笼罩着扎根于此的穷苦人家。

    这张网,网住肉身生计,困住人间烟火,桎梏一生命运。无数底层人耗尽毕生力气、拼尽全部热忱,终究挣不脱这苦寒贫瘠的宿命,只能在风沙里熬岁月,在清贫中度余生。

    二叔的八年岁月,便是在这张密不透风的黄沙巨网里,一分一秒硬熬、一日一年死扛,硬生生熬出来的绝境人生。

    寻常孩童的童年,是巷陌炊烟、邻里嬉闹、亲友宠溺,是四季温柔流转的烂漫光景。春日逐蝶追莺、踏风嬉闹,夏日纳凉听雨、枕风而眠,秋日拾果摘叶、嬉笑玩乐,冬日围炉取暖、安稳无忧。哪怕是小镇普通人家的孩子,纵然不算富庶显贵,也有安稳三餐、合身衣衫、闲暇欢愉,童年底色是温热、鲜活、松弛的,是被岁月包容、被家人偏爱的纯粹模样。

    可二叔的八年,从无春风拂面,无暖意缠身,无烂漫娇憨,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无忧无虑。四季流转落在他身上,从不是四时景致的更迭,而是戈壁独有的极致燥热与彻骨苦寒,是无尽风沙、漫天尘土、饥寒交迫、身心俱疲的无尽煎熬。别的孩童伴着糖果零食、崭新衣衫、欢声笑语长大,他伴着呼啸狂风、漫天沙砾、空腹辘辘、身心疲惫熬大。

    清贫从不是他家一时的困顿、一时的窘境,而是祖辈沿袭、代代相传、入骨入血的宿命。是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被钉在身上的人生底色,无从躲避、无从更改、无从挣脱。别人的童年是被烟火滋养、被温柔包裹,他的童年是被风沙打磨、被苦寒淬炼、被命运碾压,早早褪去了所有天真烂漫,只剩远超年岁的沉静、隐忍与寒凉。

    这座边陲小镇,坐落在戈壁与人居的夹缝之间,土地贫瘠、资源匮乏、生计微薄,算不上繁华富庶之地,却也依傍往来商旅、乡镇集市,滋生出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。镇上人家境遇参差、贫富有别,却大多有安稳生计可依、有固定来路可守。临街住户或摆摊售卖瓜果杂货、零嘴日用,或开一间面食小铺、粮油小店,靠着往来人流赚取微薄收入,安稳度日;有门路、有学识的青壮年,扎根公社、粮站、供销社,谋一份安稳差事,拿着固定薪资,四季无忧、岁月平和;乡下村居人家,守几分薄田、饲几只鸡鸭、养两头家畜,春种秋收、自给自足,纵然朴素清贫,却也温饱有序、烟火寻常。

    人人皆有退路,户户皆有底气,唯独二叔一家,是全镇人人皆知、无人例外的最边缘、最窘迫、最无依的赤贫门户。在家家户户尚能求得温饱、安稳度日的小镇上,他们一家三**得格格不入、举步维艰,活成了整片烟火人间里最突兀、最孤寂、最寒凉的一抹阴影。

    家中无田可耕、无地可种,彻底断绝了农耕这最基础的生计;无商铺可营、无手艺傍身,无从做小买卖、靠技艺谋生;无祖辈积蓄、无钱粮储备,遇上风霜雨雪、病痛灾患,全无半点抵御风险的能力;更无亲友帮扶、无人脉依托,宗族疏远、邻里淡漠,落难之时无人伸手、困顿之时无人接济。最是残酷的是,他们甚至没有一间规整牢固、足以遮风避雨、御寒避暑的安稳居所,一家三口无根无凭、无依无靠,孤零零栖居在戈壁边缘、小镇最荒僻死角的破败土坯旧房里,岁岁年年与清贫为伴,与苦寒共生,在绝境之中拼尽全力,苦苦维系一线微弱到近乎熄灭的生机。

    那间伴他长大的土坯房,是小镇被刻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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