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临走前的这半天里,他有条不紊地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,向周夫子辞行。
周夫子刚刚用完早食,正端坐在庙里的破桌前看书。看到小宝进来,老夫子放下书卷,站起身来,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最让他骄傲的学生的肩膀。
“回去以后,好好歇息几天。”周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但是,那本《春秋左氏传注疏》绝对不能放下。五月的府试,经义考校的深度比县试要深得多,竞争也更加激烈。那本注疏上,为师用红笔标注过的地方,每天至少要在脑子里过两遍,绝不可懈怠!”
“学生谨遵恩师教诲。”小宝恭敬地深深一拜。师生二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不必再多说。
第二件事,是去找杜童生。
杜童生这次中了第十八名,虽然算不上拔尖,但好歹是稳稳拿到了府试的资格。此刻,他正蹲在破旧的地铺前,愁眉苦脸地收拾著单薄的行李,心里盘算著回乡后该去哪里借银子,来凑够去青州府的昂贵盘缠。
小宝走到他身边,没有一句废话,直接将之前那二百文铜钱的旧账翻篇,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足足一两重的碎银子,塞进了杜童生的手里。
“杜兄,这个你拿着,做去青州府的路费。”小宝语气平静。
杜童生缩回手,连连推辞:“小公子!你已经帮了我太多,这银子我万万不能要!我虽穷,但绝不受人施舍!”
小宝按住他的手,目光直视着他,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:“杜兄,这不是施舍,是投资。我相信你的才学。你以后若是中了秀才、举人,到时候请我吃顿好的就行。”
看着小宝那双认真的眼睛,杜童生心中的自尊与感激交织翻涌。最终,他紧紧攥住那块银子,后退一步,郑重地一揖到底。
第三件事——去县衙领取案首的正式凭证文书。
两名差役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,将小宝请进了县衙重地签押房。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书吏,双手捧著一份刚刚盖上县衙大红方印的文书,郑重地递到小宝面前。
小宝双手接过,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每一个字——姓名王修、籍贯青牛县靠山屯、年龄六岁、三场皆甲等、名次案首。
一切准确无误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代表着功名起点的凭证折叠整齐,放入了那只由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粗布书袋最里层。
在那里,已经躺着两样东西:一枚刻着“王修”二字、略显粗糙的铜印,那是父亲倾尽所有的期望;一块雕工繁复精湛的温润玉佩,那是神秘老者留下的通天机缘。现在,又多了一份大干朝官方认可的案首凭证。
三样东西挨在一处,分量不重,心里却很踏实。
离开县城的那天早晨,文昌庙里已经空了大半。
那些借住在此的童生们陆续离去。有人欢天喜地,背着行囊逢人便笑——那是中了榜的;有人垂头丧气,失魂落魄地往家赶——那是落了第的。这科举的百态,在这座破庙里上演得淋漓尽致。
小宝站在庙门口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旧不堪的文昌庙。
屋檐上的破洞还在漏风,院子里的石板依旧残缺。这里是他县试期间熬过寒风的临时住所,也是他在这里结识神秘老者、帮助杜童生、真切感受科举残酷与人间温情的地方。
“走喽!”
王大山发出一声浑厚的低吼。他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,将最沉的那一大包被褥和锅碗瓢盆扛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,其余行李则整整齐齐地码上了牛车。那份重量压下来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还腾出一只手,稳稳地牵着小宝。
出县城南门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城门口——叶灵儿。
今日的叶灵儿没有穿长裙,而是换上了一身英气逼人的红色骑装。她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,马鞍旁边还挂著一杆闪著寒光的银枪,整个人显得飒爽无比。青牛县守将叶重,则面带微笑地站在女儿身后。
看到王家父子走来,叶灵儿利落地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走到小宝面前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包,一把塞到小宝手里。
“这个给你!”叶灵儿的脸有些红,但声音却故意装得硬邦邦的,“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,说是贺你中了案首。你可别多想!我只是个跑腿的!”
小宝笑着接过来,打开红布一看,里面是一块雕刻着麒麟瑞兽的玉牌,玉质温润,做工十分精致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叶灵儿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尖,从容地拱手道了谢:“替我多谢夫人,也多谢灵儿姐姐跑这一趟。”
站在后面的王大虎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咧开大嘴直乐。他脑子里还清晰地记得,当初在集市上,自己徒手勒停惊马时,车帘后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