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往街口一灌,吹得人领口都发凉。
一众考生裹着旧袍新衫,神情各异。有人抱著书册还在临时抱佛脚,嘴里小声背着经义;有人捧著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想压住心里的慌;还有人干脆站着发愣,盯着考棚大门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。
可这些人加在一块,都不如王家这一行扎眼。
四个魁梧汉子把小宝围在中间,挡风挡得严严实实。
王大山站最前头,眉毛拧著,跟要上阵似的。
王大虎守在左边,王二虎守在右边,王三虎提着小篮和干粮,脖子伸得老长,一会儿看考棚,一会儿看四周,像是生怕哪儿突然窜出个坏人。
这一圈黑铁塔往那儿一立,周围人想不看都难。
“我的娘,这哪是送考?”
“像护送县太爷上任。”
“那孩子就是王修?”
“除了他还能是谁?六岁下场的,也就这一个。”
“真别说,被这四个往中间一围,我都替他觉得踏实。”
“踏实?我看是吓人。你瞧旁边那几个差役,眼神都不敢多往这边落。”
议论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王三虎听得直乐,低声道:“宝儿,他们都快把你当宝贝疙瘩护着看了。”
小宝理了理袖口,平静道:“本来就是你们把我围得太夸张。”
王大山不服:“夸张啥?考场外头人多眼杂,万一挤着你怎么办?”
说话间,队伍缓缓往前挪。
到了验文书的案前,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伸手接过文书,例行翻看。可翻到第一页时,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王修,年六岁?”
差役抬起头,把小宝从头看到脚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壮汉,暗自咽了口唾沫。
王大山见他这模样,心里一紧,正要上前说话,小宝已经先一步把备齐的各项文书整整齐齐递了过去。
“差爷,这是赵教谕作保的推荐信,这是互结保单、廪保凭证、户籍文书和资格批文。报名时我已按规矩查验过一次,今日再请差爷核对。”
他说话清亮,礼数一点不缺,手里的文书也码得齐整,连封口都封得好好的。
那差役本来还想多看两眼挑个毛病,可一对上这套规整章程,反而没了话。
他低头细细核验一遍,发现不仅手续半点不缺,连文书边角都平平整整,明显是精心收著的。
旁边另一个差役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眼,低声道:“还真是六岁。”
先前那差役干咳一声,把文书递回去。
“无误,去后头排搜检。”
“多谢差爷。”
小宝双手接回文书,转身就走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旁边几个排队的考生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这小孩还真稳。”
“礼数比我都周全。
“怪不得能过资格考校。”
可人群里总少不了心里发酸的。
队伍中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。
“六岁娃娃,怕是连考棚门槛都迈不过去,还谈什么下场?”
声音不高,偏偏能叫附近的人都听见。
前头几个原本想跟着起哄的人,刚露出点笑模样,就见王大虎缓缓侧过了脸。
他没吭声,只是慢慢转过脸,盯了那人一眼。
那张脸本就凶,眼珠子一沉,盯得人发毛。
出声那人吓了一跳,脸一下白了,赶紧往人群里缩,连脖子都低了下去。
周围几人见状,立刻闭嘴,刚冒头的那点笑意也全没了。
一时间,只剩风吹过纸页的沙沙声。
搜检处在前头檐下,一张长桌,几个老吏,旁边还站着差役看着。
轮到小宝时,王大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。
“小宝,别怕。”
“爹,我不怕。”
小宝说完,把书袋、小篮、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来,摆在桌上。动作不快,却十分稳妥。
负责搜检的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吏,胡子发白,手倒利索。
他先翻书袋,再查笔砚,连篮子底都摸了一遍。搜到鞋底时,他还特意用手拍了两下,显然是怕落人口实。
“规矩如此,莫怪。”老吏说。
“应当的。”小宝答得很平。
老吏看了他一眼,倒多了几分顺眼。又接着往下查,直到摸出一方小小的铜印。
“这是何物?”
旁边差役也立刻看过来。
王大山心里咯噔一下,脸都绷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