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新盖的青砖大瓦房里,作坊已经照常开工了。十几个妇人系著围裙,在院子里一字排开,双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,热火朝天地清洗著堆积如山的生猪下水。
王小宝穿着一身整洁的青布小长衫,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门口的太师椅上。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账册,白嫩的小手拨弄著算盘珠子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清脆响声。
然而,他的心思根本没在账本上。
王小宝的目光越过账册的边缘,若有若无地扫过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。
水井边上,那个名叫赖三的泼皮正蹲在地上,两只手在满是草木灰的木盆里用力揉搓著一截腥臭的猪大肠。他干得十分卖力,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热汗,连旁边几个干活利索的妇人都忍不住夸他勤快。
可王小宝却看得清清楚楚,这赖三每次去水缸边换水的时候,那双贼溜溜的眼睛,总会有意无意地往作坊最里面那间紧闭的调料房瞟。
王小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他没有声张,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账本合上,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,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转身走进了内屋,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。
熬到了正午时分,日头高悬,作坊里的帮工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,各自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啃干粮歇息。
王小宝趁著这个空档,走到院子里,冲著正在大铁锅前挥汗如雨的父亲和三个哥哥招了招手。
“爹,大哥二哥三哥,你们进来一下,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王大山正拿着大铁勺搅动着卤水,听到小儿子叫唤,赶紧把手里的铁勺放下,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内屋。三个哥哥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。
李翠花刚把门关严实,王小宝便压低了声音,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爹,咱们作坊里出了内鬼。那个赖三,正在偷偷摸摸地摸索咱们家卤水香料的底细。”
“什么?!”
王大山一听这话,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猛地瞪圆了,脸上的横肉瞬间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。脸颊上那道蜈蚣刀疤,在愤怒下显得十分吓人。
“好个不要脸的狗东西!老子好心给他口饭吃,他竟然敢打咱家摇钱树的主意!”
王大山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,转身就往门外冲,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剁骨头的杀猪刀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老子现在就去剁了那孙子的手!看他还敢不敢偷!”
王大虎、王二虎和王三虎也是气得七窍生烟,三兄弟捏得骨节咔咔作响,挽起袖子就要跟着老爹出去拼命。
“爹!站住!”
眼看着父兄就要冲出去闹出人命,王小宝一个箭步扑上前,死死地抱住了王大山那条粗壮的大腿。
“宝儿,你松手!这种吃里扒外的杂碎,今天不废了他,以后谁都敢来踩咱们王家一脚!”王大山气得大口喘著粗气,手里的杀猪刀直哆嗦。
“爹,您动动脑子!”王小宝仰起头,声音清脆却透著一股让人冷静的力量,“您现在出去砍他,证据呢?您在哪只眼睛看到他拿香料了?他现在只是每次偷拿一点点,根本搜不出来!”
王大山愣住了,高举著杀猪刀的手停在半空。
王小宝松开手,理了理衣襟,条分缕析地说道:“赖三在村里人眼里,现在可是个为了养活老母和娃娃、拼命干活的可怜人。您现在拿刀出去砍他,那就是地主恶霸欺压苦命帮工!到时候不仅落人口实,还会坏了咱们王家的名声,这生意还怎么做?”
王大山被小儿子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“哐当”一声将杀猪刀扔在地上,憋屈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:“那你说咋办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家的方子偷走?!”
“偷?我不仅让他偷,我还要让他偷个够。”
王小宝思忖片刻,白净的小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神色。他招了招手,示意父兄凑近些,压低声音说道:“赖三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泼皮,他偷方子有什么用?他背后肯定有人出钱指使。爹,咱们就来一招‘将计就计’,给他下个连环套,让幕后那个黑手,自己乖乖地跳出来!”
父子几人听着小宝的计划,眼睛越来越亮,王大山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兴奋的凶光。
下午未时,日头偏西。
王小宝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被视为禁地的调料房,反手将门锁死。
调料房里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。王小宝走到那一排排装满香料的麻袋前,拿出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。
他先是抓了一把八角、几片桂皮和一小撮丁香放进捣药罐里,这是状元菜最基础的提香料。紧接着,他转身从最底层的柜子里,翻出了两大包特殊的药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