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在平常,这些奏折早该被御笔朱批得满满当当,可此刻的他却连拿起朱笔的力气都没有,满心只剩下沉沉的疲惫。
他有些烦躁地起身,带着王承恩在皇宫里漫无目的地踱步。
往日里宫人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,如今虽然仍躬身行礼,但眼神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疏离。
或许他们也知道这两百多年的大明王朝即将走向灭亡,现在他们也不想和朱由检扯上关系。
走到奉先殿外,朱由检让王承恩候在门口,独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殿内供著大明历代先帝的牌位与画像,烛火摇曳中,木牌上的鎏金字迹泛著冷光。
他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砸在地上。
“太祖!成祖!列祖列宗在上!不肖子孙朱由检,愧对大明江山,没能守住祖宗基业,如今京师危在旦夕!闯贼兵临城下,孙儿无能,回天乏术,既不能挽狂澜于既倒,也无力扶大厦之将倾!孙儿对不起列祖列宗,更对不起天下苍生!若列祖在天有灵,求你们帮朕一把,救救大明吧!”
他机械地重复著磕头的动作,额角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,仿佛这样就能赎清所有罪过,让摇摇欲坠的大明重归稳固。
“皇兄臣弟怕是要辜负你的托付了,这大明江山终究要断送在我手里了”
殿外的王承恩听着里面压抑的呜咽,双手紧紧攥著拂尘柄,指节泛白,眼泪无声滑落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“陛下大明如何奴婢不在乎,奴婢心里只有您一人!不管大明变成什么样,奴婢都跟着您,生是您的人,死是您的鬼。”
殿内的朱由检不知何时伏在地上昏睡过去,内衬上沾满了香灰与血渍。这一天的变故耗尽了他所有力气,身心俱疲的他再也支撑不住。
睡梦中,他看到自己亲手缢死周皇后与三位公主,挥剑砍向昭仁公主时,那抹刺目的猩红溅在龙袍上;看到煤山歪脖树下,白绫悬垂的孤影在风中摇晃。
他看到李自成从官员、士绅与勋贵家中抄出七千万两白银,那些平日里高喊“忠君爱国”的人,此刻却像待宰的羔羊般瑟瑟发抖。
他看到自己与周皇后的遗体被移到东华门外茶巷的芦席棚里,大臣们哭拜的不过三十人,拜而不哭的六十人,其余大多冷眼旁观,甚至有人从棚前傲慢地走过。
反倒是那些被他屡次加税的百姓,看到他披发跣足、衣前血书的惨状,无不掩面而泣。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当场嚎啕大哭:皇上穿得还没我体面啊!引得周围百姓一片啜泣。甚至在第二天,数千百姓聚集在东华门外,集体向李自成请愿,请求以帝王之礼安葬他与周皇后。
他还看到自己的老丈人周奎,两次出卖太子朱慈烺!一次卖给李自成,另一次卖给一群扎着长辫子的人。他认得那装束,是建州女真!
他梦见吴三桂引清兵入关,山海关外的铁骑踏碎了中原山河;八旗铁蹄碾过北平城头,血染的明字旗在风中撕裂。
扬州、嘉定、江阴的断壁残垣间,百姓尸横遍野,鲜血浸红了土地;史可法在扬州城头燃尽最后一支箭,血染衣甲仍高呼“我史可法也”,最终被乱刃分尸;阎应元率六万义民守江阴八十日,城破之日,清军屠戮三日不休,尸堆如山,血流成河;陈子龙投水殉国前怒斥:“大明亡矣,宁死不事二主!”
他梦见自己化作一缕孤魂,徘徊在皇宫的断瓦残垣之间,眼睁睁看着建州女真在成祖亲手打造的紫禁城里肆意践踏。
(大明时就有紫禁城这个叫法,只不过官方不叫紫禁城罢了。)
猛然间,朱由检惊醒过来,额头冷汗如雨,双目赤红如血,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:“建州女真!老子就算死,也要拉你们垫背!既然这大明已经烂到骨子里,不如就让它灭亡吧!这天下想坐龙椅的人多的是,但不管是谁,只要能彻底消灭建州女真,朕就以朱明皇帝的身份立下血诏:凡剿灭建州女真者,当为天下正统!朕立即禅位!”
门外的王承恩听到嘶吼声,生怕陛下出事,连忙推门闯了进去:“陛下!陛下!您怎么了?可别吓奴婢啊!”
朱由检一把攥住王承恩枯瘦的手腕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承恩!快去拟旨!朕要写一道旨意挂在太和殿(奉天殿)上,昭告天下:凡能诛尽建州逆虏、雪我华夏之耻者,无论出身贵贱、何方豪杰,皆可承继大统!此诏如日月昭昭,永不更易!”
然而王承恩并未立刻应声,反而呆立原地。
朱由检回头望去,语气带着几分不满:“承恩?你怎么了?难道连你也和那些宫人一样不听朕的话了?”
王承恩猛地回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