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成大军已合围北京九门,城外三大营不战自溃。宫外隐约传来大顺军的炮声,宫中灯火稀疏,宫女太监面带惊惶,往来奔走。
暖阁里只点着两支蜡烛,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周皇后早已屏退左右,亲自端来一杯尚温的参茶,放在朱由检面前。她身着素色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鬓边已添了几缕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白发。
朱由检没有接茶,只是呆呆望着跳动的烛火。他今日在朝会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声音也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周皇后伸手抚平他皱巴巴的衣角,轻声道:“陛下,喝口参茶暖暖身子吧。从早朝到现在,您一口水都没喝。”
朱由检猛地抓住她的手,声音颤抖:“皇后,完了,全完了。李国桢刚报,三大营溃散了,数万人啊,连一仗都没打就降了。现在城外全是贼兵的旗帜,炮声都传到承天门了。”
周皇后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,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:“臣妾都听说了。刚才王承恩来报,彰义门外已有贼兵游骑活动。”
朱由检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茶杯震得哐当响:“都是些什么东西!平日里一个个喊著忠君报国,事到临头却跑得比谁都快!我在位十七年,宵衣旰食,不敢有一日懈怠,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!”
周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,语气温柔:“陛下辛苦了,臣妾都看在眼里。这些年您吃了多少苦、受了多少罪,臣妾比谁都清楚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,泪水夺眶而出,语气悲怆:“可他们不明白啊!今天朝会上,我问谁能领兵退敌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应声。我哭着求他们,哪怕有人站出来说句话也好,可他们就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。我说文臣个个可杀,难道不对吗?”
周皇后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陛下,臣妾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朱由检语气低落:“你说,尽管说。这宫里,也就只有你还能跟我说句真心话了。”
周皇后犹豫片刻,试探道:“臣妾在江南还有些产业,不如不如我们南迁吧。应天尚有一套完整的六部班子,太子也已成年,我们可先去应天,再图恢复。当年宋朝南迁后,不也延续了一百五十年国祚吗?”
朱由检猛地抽回手,站起身背对着她:“南迁?朕说过多少次了,君王死社稷,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。朕要是跑了,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?”
周皇后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声音带着一丝哀求:“陛下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。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大明就真的完了。太子还小,永王和定王更是不懂事,他们怎么办?”
朱由检肩膀剧烈颤抖:“朕何尝不知道这些。可朕是大明的皇帝,朕不能走。朕走了,北平的百姓怎么办?祖宗的陵寝怎么办?”
他转过身看着周皇后,眼神里充满绝望:“而且现在也走不了了。九门都被贼兵围住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其实朱由检早就想跑了——朱由检十五年清军第五次入塞劫掠,北京周边几乎被全部攻占时,他就已动了南迁的心思。当时他曾与首辅周延儒秘密商议南迁事宜,并严令“命无泄”,但因局势尚未到最危急的时刻,加上消息泄露后遭到反对,此事暂时搁置。
朱由检十七年正月初一,李自成称帝创建大顺政权,随即挥师东征。正月初三,左中允李明睿在德政殿秘密召见时,正式向朱由检提出南迁建议。朱由检的反应很直接,他凑到李明睿耳边坦言:“此事我已久欲行,因无人赞襄故迟至今。”
朱由检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晚,李自成的军队攻破北京外城,内城也岌岌可危。朱由检终于放下所有面子和顾虑,开始最后的逃跑尝试。他带着太监在城内兜了整整一夜,试遍所有可能的城门都没能出去。天快亮时,内城已被攻破,大顺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他最终绝望返回。
他不是不想跑,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跑掉。
周皇后终于忍不住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:“那那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?”
朱由检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严厉的君主:“皇后,委屈你了。当年你嫁给朕时,朕还是信王,本以为能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没想到阴差阳错登了帝位,让你跟着朕受了这么多年苦。”
周皇后扑进他怀里,失声痛哭:“臣妾不苦。能嫁给陛下,是臣妾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只是苦了孩子们,他们还那么小”
朱由检紧紧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泪水滴落在她的头发上:“是朕对不起他们。朕没能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,反而让他们生在这乱世之中。”
两人相拥而泣,良久,朱由检才推开她,擦干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皇后,你听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