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信爷,您得给我透个底
    王信爷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抓顾白的袖子,却又怕弄脏了他。

    “那是龙王会啊……小白,你为了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事,信爷。”

    顾白反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掌,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,仿佛刚才杀的真只是几头猪。

    “您放心,龙王会那边,不敢找茬。”

    他将擦手的布巾扔到一旁,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冷冽。

    “沪县这地方,您比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个吃人的世道,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。”

    顾白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目光深邃。

    “今天这事儿,要是咱们露了一丁点怯,哪怕是讲了一句道理,那才是后患无穷。他们会把咱们连皮带骨吞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现在,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想起算盘徐最后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,顾白嘴角勾起嘲弄。

    “那个算盘徐,是个聪明人,更是个生意人。心思缜密,惜命得很。这一拳把他打痛了、打怕了,他就绝对不会再为了这点破事跟我纠缠。”

    “甚至……”

    顾白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为了保住他那清理门户的面子,为了不让人知道他在一个小车夫手里栽了跟头,他不仅不会找麻烦,还会帮咱们把这事儿给平了。找几个替死鬼,把风言风语堵死,免得那些流言蜚语碍了我的眼,也坏了他的名声。”

    王信爷听着这番话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
    那个刚来时拉车还会脸红的朴实少年,不知何时,已经长成了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。

    顾白起身,给老人倒了一碗温水,语气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
    “不过,信爷,您得给我透个底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宋太太,到底是什么来路?为了几件破烂,犯得着动这么大阵仗?”

    王信爷捧着水碗的手微微一抖,沉默了良久,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家门不幸……那是家门不幸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人闭上眼,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。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我亲侄女。”

    “她叫王太甜。早些年,家里遭了灾,就把她嫁到了城里的宋家。”

    王信爷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
    “那宋家,表面上是做文玩字画生意的雅商,实际上……那是土夫子起家,干的是挖坟掘墓的勾当。”

    “我原本以为她嫁过去能过个安生日子,谁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老人咬着牙,恨铁不成钢。

    “她那个男人,心术不正。最近听说宋家搭上了洋人的线,那帮蓝眼珠子的洋鬼子,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手里有几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,就动了心思。”

    “估计是宋家为了讨好洋人,想拿我的棺材本去献媚……”

    洋人。

    又是洋人。

    顾白微微眯起眼睛,瞳孔深处闪过寒芒。

    从租界的巡捕,到浦山活尸,再到如今盯上信爷家传宝物的宋家。

    这看似混乱无序的沪县底层,稍微往下挖一挖,底下流淌的竟然全是洋人的影子。

    这沪县的水,比想象中还要深,还要浑。

    “行了,信爷。”

    顾白打断了老人的自责,接过空碗。

    “您别想那么多,安心养伤。这事儿既然牵扯到了洋人,那就不是能不能躲的问题了。”

    他熟练地从炉子上端来那碗羊汤和肉包子,一点点喂着老人吃下。

    直到看着王信爷在药物和疲惫的作用下沉沉睡去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顾白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。

    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。

    顾白推门而出,站在寒风凛冽的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向棚屋跑去。

    回到棚屋附近,顾白蹲在排水沟旁,这里没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远处呜咽。

    他抓起一把积雪。

    用力揉搓。

    冰晶在掌心融化,刺骨的寒意混合着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铁锈味,顺着指缝滴落,在地上晕开一滩暗红的泥泞。

    一遍,两遍。

    直到双手冻得通红,那股粘腻的触感才终于消退。

    “白哥!”

   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寂静。

    小江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因为跑得太急,那顶破毡帽歪在脑后,嘴里喷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他吞了口唾沫,神色有些慌张。

    “刚才……刚才有个戴眼镜的半大后生,说是算盘徐的崽子。他在路口候着呢,死活不过来,非说有样东西是算盘徐让他亲手交给您的。”

    顾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站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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