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感觉,初看起来是害怕;仔细品味,又带有一定程度的嫉妒。
害怕在于,沉默说的每一件事,他都能听懂,但一件也接不住。
师父的笔记本、跨年夜村口的盒饭、那个叫任志强的战友。这些画面在周何言脑子里完整地过了一遍,像是不小心闯进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,还没看清里面的陈设,就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。
周何言完全无法理解,一个上周还冲动得在街头跟城管对峙的“愣头青”,短短几天时间,怎么就成熟得像个党校思政教师?
到底该说沉默人格复杂,还是说他迭代能力强?
再者,沉默说的每句话都极富感染力,每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经他口述,都带上了饱满的情感。
而且,这种情感,一点不像假的。
一个把真话说得朴素有力,而立场又与自己相对的人,难道不值得害怕?
嫉妒,是周何言心中另一层感受。
曾几何时,他与沉默很像。县城出租屋里,靠自己的成绩一步一步往前走,每一步都心酸,却每一步都踏实。
然而十八岁之后,随着徐昌盛的出现,周何言的生活方式彻底变了。他不再需要自己找出路,只需要沿着徐昌盛预设好的方向前进。
他花了二十多年适应这种新走法,取悦徐昌盛,做各种自己理解或不理解的事情,也渐渐对这种生活方式产生了路径依赖。
真应了那句话。
人一旦被搀扶过,就会忘记怎么自己站稳。
可沉默呢?
三十多年里,他可以一往无前地做自己,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,被无数人喜欢,被无数人追捧,被无数人记住。
凭什么?
就凭他那个高官爸爸,从他出生那一刻,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,帮他遮风挡雨?
而自己那个高官爸爸,却远远地躲在一边,冷眼看着自己和母亲在底层挣扎,受尽白眼,直到自己长大成人,有了利用价值,才出来与自己相认?
不,那不叫相认。
让全天下人知道他的父亲是徐昌盛,那才是相认。
徐昌盛给他的方案,最多只能叫补偿。
对,就叫补偿!
现在,沉默这个自小拥有父爱、拥有权力庇护的人,打着清查积案、整理治安的旗号,要来打压自己这个从小缺乏父爱,长大后沦为权力附庸的人。
是可忍,孰不可忍?
要么做朋友,要么成敌人。无论如何,我周何言的辛苦二十年打下的基业,决不允许沉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副局长破坏分毫!
周何言目光死死锁定郑旻子身旁的沉默,寻思著一会儿录制结束,该怎么邀请沉默去黄金台。
如果沉默拒绝,又该如何是好。
周何言瞟了瞟观众席另一侧、正目不转睛注视著舞台的秦以宁。
这个女人,一直对自己有成见。
自己拉拢沉默的尝试,会不会被她干扰?
姓秦的这一家子,真是麻烦。
除了周何言,整个演播厅心事最重的,要数张钊了。
起初,张钊的情绪随着观众一同起伏,该感动的地方感动,该动容的地方动容,间或还有心思有一茬没一茬地跟身旁秦以宁搭讪,尽管秦以宁几乎全程无视于他,他也乐此不疲。
继而,情况悄然间起了变化。
随着对话的深入,舞台后方的弧形led屏幕同步播放出沉默从警以来的珍贵照片。
出警现场的泥泞背影、审讯室里的深夜灯光、集体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抓拍,每一张都带着粗粝的质感和真切的情感,现场观众的共鸣被触发,张钊也跟着人群一块欢呼、鼓掌。
张钊的激动,在一张沉默穿着硕士服、站在公安大学校门口的留影出现在屏幕时,戛然而止。
这张照片的出现,让张钊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。
节目现场,郑旻子特意询问了这张照片的背景。
沉默莞尔表示,这是他今年从公安大学刑事侦查专业研究生班毕业时拍的。
只这一句,张钊整个人愣在了当场。
他完全没有料到,沉默竟然和叶知秋是同校同届的硕士研究生!
这个事实,沉默没提过,叶知秋也没提过。
就在上周五晚,他亲眼见到沉默深夜从新警宿舍出来,往垃圾桶里扔了盒未开封的套套;也亲眼见到叶知秋宿舍餐桌上摆着的红酒、高脚杯和蜡烛。
张钊不是没把这两幕合并思考,但思考的最终结论是——“凑巧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