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真情实感


    沉默顿了片刻,脸上挂起深沉的微笑:“郑老师,我想稍微修正下您的措辞。那段岁月,对我来说,算不上艰苦。”

    “哦?您给我们好好说说。”郑旻子莞尔追问。

    沉默点了点头,将思绪拉回那段峥嵘岁月。

    “我是二十岁那年从警校毕业,分配去阳顺公安局刑侦大队的。刚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连笔录都不会记,是师父带我上的路。我师父叫陈国栋,是名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刑警。老陈跟我讲过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沉默停了停,气息有些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
    “老陈说,‘做刑警这一行,不看你办过多少案子,是看你对得起多少案子。’”

    “我举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例子吧。有个案子,村里两个邻居因为宅基地的事情吵架,最后一家动手把另一家打伤了,典型的故意伤害案,事实清楚,证据充分,案子很快就办完了。但移送审查起诉后,老陈坚持花了五天时间,把两家的地界重新量了一遍,找到三十年前的旧档案,把界桩重新钉回去了,两家人都服气,也都接受。我当时不理解,说我们是刑警,办好案子不就行了吗?干嘛管这闲事?老陈说:‘案子是小,人心是大。矛盾根源不解决,今后这两家还得打架’。”

    沉默说到这里,微微垂首,努力控制住情绪。

    “后来老陈退休,留了几个笔记本给我。上面记的是这些年他办过案子的嫌疑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。有些人已经刑满释放,有些人已经重新开始了新生活。老陈说,这些人,平时多关心下他们,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一声,有困难的就帮一帮,这些小举措,能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犯错误。”

    观众席上,有人悄悄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。

    “除了师父,我还遇到不少好战友。阳顺县局刑侦大队编制不大,满打满算十几个人。但就是这十几个人,撑起了全县的命案、抢劫、强奸、拐卖,什么都管。有年冬天,突发命案,队里所有人都在加班,没有人请假。跨年夜那天,我们蹲在案发现场的村口吃盒饭,有人放烟花,大家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吃饭。”

    一个名字跃入脑海,沉默的笑忽而收住。

    “队伍里有位战友,也是我一辈子忘不掉的兄弟。他叫任志强,是从部队转业来的,比我早四年到队里。他这个人话不多,做事从来不打折扣。可以说,他的这种品格,深深影响了我。我想,如果他还在世”

    沉默的声音忽而卡顿了。

    台下,眼角已然湿润的秦以宁注意到,沉默的手死死扣在裤缝里,像是强忍着某种情绪。

    “那些年,我遇到的好领导也不少。有一年我为了个案子跟上面顶了,不瞒大家,我年少气盛,辞职报告都写好了,也交给了大队长。大队长说了句话:‘你要是觉得自己做的对,干嘛要辞职?该走人的是做错事的。’后来案子破了,二等功立了,辞职报告那事,大队长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。”

    导播间的镜头在沉默脸上停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我从普通民警到大队长,用了十年。这十年里,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,是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人带着我、推着我、托着我。阳顺那个地方,确实穷,但那里的人让我知道,你做了什么事,老百姓看得见。你做的每一点小事,都会有人记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入尘泥,“老陈退休后的第三年,走了。他走之前,我去医院看他,他只说了句‘好好干,要对得起这身衣裳’。”

    观众席里,眼眶含泪的已不在少数。

    “可以说,没有阳顺的经历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麓港对我来说,是新征程,也是新挑战。就在前几天,我所尊重的一位领导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——一个真正的好干部,是可以带出更多好干部的。我想对这位领导说,我会成为您所期望的那种人。我也想对老陈和任志强说,你们未竟的事业,有我”

    说罢,沉默再次低下头去,任由肩膀不住颤动。

   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再抬头时,眼眶通红,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演播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郑旻子的耳麦里传来声音:“旻子,要不要切镜头?”

    郑旻子轻轻摇头示意不必。

    主持人没有催促,观众没有鼓掌,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由真情实感所带来的感动中。

    除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周何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