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带来的头痛本就令人不适,再见着这条语焉不详的信息,周何言的心情更加烦闷。
网师园干字楼内,赤身裸体的周何言爬出被窝,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,一边揉搓着生疼的太阳穴,一边尽可能平静地解剖自己的困惑。
他当然知道“五年前那事”指的是什么。
令他困惑的,是另一件事。
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沉默,到底出于什么目的,总是跟自己对着干,连五年前那宗早已湮没在记忆里的旧案都给翻了出来。
难道,沉默果然是在沈国华,甚至更高级别领导授意下,专程来撩拨麓港这池春水的。
不管怎么说,沉默此人,太讨厌,也太可怕。
这种讨厌又可怕的人,无论如何不能当上局长。
“谁把灯开了,讨厌”一个女人柔软而陌生的声音在周何言耳畔响起。
周何言望向床榻,那里正横陈著一名半寐中的年轻女子。
女子脸朝下俯卧著,头颅深埋在柔软的枕间;自脖颈到腰肢,一整个背部线条裸露于外。
周何言的目光游弋到女子的臀部,那里正搭著一块似遮非遮的被褥,维系着她最后的一点隐私。
这名女子,是昨晚陪着周何言应酬的嫩模。
像这样的“资源”,黄金台养了十几个。为了掩人耳目,周何言甚至成立了一家传媒公司,将嫩模们包装成旗下的美女达人。
周何言没理那名女子,只是把灯调暗了些。
沉默的名字不断在他脑海里跳跃,搅得他睡意全无。
他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,从中取出一份文件,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。
这是周何言旗下产业上半年的经营报表。
看着上面一路飘红的数据,周何言一则觉得欣慰,一则也为自己的来时路而感慨。
他将目光从报表上挪开,解锁手机,找出相册收藏栏里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名扎着马尾辫的女人,穿着八十年代那种“的确良”衬衫,站在一间土墙办公室门口,笑容和煦。
那是他过世的母亲周岚年轻时的留影。
周何言出生在江东省醴州市天元县梁河乡,随母姓周。
他妈未婚先孕,在那个年代不只是一桩丑闻,更是一桩足以丢掉饭碗的“政治错误”。周何言还没生下来,乡党委就开了会,周岚妇联干事的职务被免了,工资停发,档案里多了一页处分决定。
周何言户口本上“父亲”一栏是空白的,乡里的小孩都叫他“野种”。
小时候他常问母亲一个问题——爸爸在哪里。
母亲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:“你爸是个好人,他有他的难处。”
周岚从乡里搬出来之后,在县城租了间不足十平米的房子,靠给人缝补衣服、去供销社打零工维持生计。
十八岁那年,争气的周何言考上了清华大学法学院。
报到前,周岚把他叫到跟前,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。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行政夹克,眉眼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信很短,大意是:我是你父亲,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见一面。
那个人叫徐昌盛,是时任醴州市市长。
后来周何言才知道,徐昌盛在八十年代中期,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从市直机关“发配”到梁河乡做乡长。由此结识了周岚,并与其产生感情。
当周岚将怀孕的消息告诉徐昌盛时,已有家室的徐昌盛说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,“我没办法给你名分”。
第二句,“你自己决定生不生”。
这个优秀的男人当时处境微妙,“发配”到穷乡僻壤不过是暂时的,上面还有人盯着他,如果这时候闹出作风问题,仕途就到此为止了。
所以,周岚听完两句话,没哭没闹,而是理解了徐昌盛。
她摸了摸肚子,做了决定。
生下来,自己养。
不久,徐昌盛的问题果然解决了,他也就此调回市里。其后的仕途就像被人推著走似的,一路升迁,从乡长到县长,又从县长到市长。
从始至终,周岚没找过徐昌盛,也没有问他要过任何东西,跟他断了所有联系。
直到周何言考上清华,徐昌盛才辗转找到他们母子,表达了给予补偿的意愿。
其后二十余年,周何言在生意场上取得的每一点成绩,都能与徐昌盛的这种补偿心理关联起来。
周何言需要付出的唯一代价,就是父子二人的关系,永远不能见光。
徐昌盛在江东省的最高官阶,是常务副省长。他在这个位置上干满一届后,去了省政协做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