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反思
    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光头城管盯着警徽看了两秒,喉咙里像是噎了什么东西,话头卡在半路。

    也就一两秒工夫,光头城管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你是警察?叫什么?派出所的,还是治安大队的?领导没给你交代过?”

    沉默不打算暴露身份,遂不理他,自顾自收起证件。

    光头城管语调高出三分:“你一个警察,插手城管执法算哪门子事?”

    沉默斜眼瞟了瞟他:“你把人家摊子拆了,东西搬了,还动手打人,我不该管?”

    光头城管脸色一沉,火气又上来了:“占道经营,污染环境,老子是执法人员,难道管错了?”身后几个同伙齐声附和,仿佛道理站在他们一边。

    四周渐渐围拢些群众,看热闹的看热闹,议论的议论,间或有拿出手机拍摄的。

    此刻,脾气与性格,法律与良知,都不允许沉默退让。

    “占道经营,该管就管,但执法程序不能有问题。《行政处罚法》规定,对公民处以五十元以下罚款的,才可以当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。你一开口就要罚五千,凭据在哪里?五千这个金额,依据是什么?人家不愿意给钱,你就拆摊子打人,合理性如何体现?”

    这一连串诛心之问,完全压住了光头城管的气焰。他张了张嘴,想顶回去,一时又找不出合适借口,只能低声嘟囔。

    “他属于屡教不改,罚了多少次了,罚一次他又犯一次,不狠狠罚一下,治他不住!”

    “屡教不改不是你随意处罚的理由,依法行政,任何处罚都要有凭有据,这是底线!”
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沉默的寸步不让,赢得了周围群众一阵叫好。

    光头城管看了看四周,见群情激奋,还有人拿着手机拍摄,脸上有了忌惮之色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想怎么办?这事怎么算完?”光头城管声音里带上示弱之意。

    沉默脑子快速转了转,他来城南村另有目的,这事闹大了,对他没好处。

    于是,他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老板:“老板你说,这件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老板没想到沉默会问他意见,搓着手嗫嚅:“我我只要把东西拿回来就行。我保证以后不来这儿摆摊了”

    说完,他偷偷看了光头城管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沉默眉心微蹙:“你挨了打,不追究?”

    老板神情里的惊惶增了一分,忙道:“不追究不追究”

    沉默点点头,转向光头城管:“既然老板这么说,那就这样,你们把东西还给他,这事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光头城管沉吟半晌,目光扫了扫举着手机拍照的群众,咬牙道:“行,那就这样。

    他朝老板瞪了眼:“以后别让我在这看到你。”随即挥了挥手,示意同伙把搬上车的灶台和炉子卸下来。

    几个城管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搬回原处,动作比拆的时候慢了许多。

    老板蹲在地上,用颤抖的手,捡起散落的锅碗瓢盆。

    围观人群中响起掌声,掌声起初稀稀拉拉,几秒钟变得齐整起来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    接着,有人带头喊了声“警察同志干得好”,这话引来不少共鸣。

    光头城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在同伙的搀扶下钻进了皮卡。车门关上,皮卡驶出人群,沿韶山路向北而去。

    沉默弯腰捡起一只翻倒的塑料凳,拍了拍灰,递给老板。

    “以后多注意,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。遇到麻烦事,报警。”

    老板接过凳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两个字,“谢谢”。

    沉默摆了摆手,转身朝来时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钻出人群,烧烤摊老板说的话还在沉默脑子里转。

    三千五一个月的卫生费,不是小数目;几十上百个摊位加起来,数字更是大得吓人。

    这笔钱,绝不是刚才那几个城管说收就能收的,背后一定有套完整的运转逻辑;这套运转逻辑,也绝不可能仅仅关联城管一个部门。

    一种可怕的联想涌入沉默脑海。

    会不会有公安牵扯其中?

    尽管心里不是滋味,但沉默不得不承认,这是个合理的怀疑方向。

    公安手里的权力,是构建基层社会秩序最重的砝码。明显违法的“卫生费”能相安无事地收上好几年,必然需要有人兜底。谁来兜底?城管自己兜不住,他们最多管管摆摊、罚罚款。

    真正能让人不敢反抗、不敢声张的,是这链条后面更硬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个更硬的东西是什么?不言自明。

    沉默继而又想,就像解放西的乱象与解放西路派出所的缺位密切相关一样,在城南村夜市明目张胆的违规收费现象背后,城南派出所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,值得深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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