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烧酎壶放下——不是放,是搁。
壶底碰到台面时力道明显比他平时放茶杯重了几倍,壶里的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柜台上,在木纹上慢慢扩散成一圈深色的湿痕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,两手交叠,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极慢极轻地摩挲着,摩挲了大概三四圈之后停下来。
“你以为在东京谁说话算数。
你一个从乡下爬上来的小鬼,在六本木打了几场架,收了几个小混混,觉得自己能跟国会议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。
我给你机会把这件事私下解决。
你要是不识好歹,以后就别想在这座城市活下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竟然微微往上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不是笑,是某种比愤怒更危险的、被压抑到最后反而变得格外清晰的寒意。
他松开自己的指节,把右手摊开放在柜台上,掌心朝下,像是在盖一张看不见的纸。
“我有几百种合法的方法让你永远消失。
你名下所有账户可以被冻结,你在东京的住所可以被征用,你的入学资格可以被取消,就是一个电话的事。”
龙崎真夹起最后一块鸡肝,在酱汁里仔细地蘸了蘸,让每一面都均匀裹上琥珀色的酱汁。
他咀嚼的速度依然不紧不慢,像是在品一道需要耐心才能尝出层次的菜。
咽下去之后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,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烧酎喝完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打开,自己叼了一根,然后把烟盒往九条正宗的方向推了半寸,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,没点。
他看着柜台后面那排老旧的烧酎瓶子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品川区东五反田三丁目那栋高级公寓的管理费该交了。
你上个月是不是又忘了——你那个表弟名下的房产,每次都是宫本催了才去交。
她一个人带孩子,没时间替你管这些,你倒是挺放心。”
他把打火机放下,把烟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然后他微微侧过头,看向九条正宗的眼睛。
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攻击性,反而带着一丝很淡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“友好”的笑意,像是在提醒一个老熟人别忘了给车续保。
“圣心女子学院的马术课是选修,真由上学期选了。
她骑的那匹马叫小雪,白色的,很温顺。
她每天放学都去马厩喂它胡萝卜。
你这个当爸的,可能还没那匹马听她说话说得多。”
他拿起打火机,啪地点着,橘红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他的下颌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把烟雾吹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,隔着那层青色烟雾看着九条正宗。
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轻,但仍然清晰得不可能漏掉任何一个字。
“你的选举资金走的是花山院家设在京都的三家地方银行,其中有一笔每年固定拆成小额政治献金从纺织协会转入你的后援会。
你用这笔钱养着品川那个女人,账做得干净,但不代表查不到。”
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弹了一下烟灰,“这还只是公开记录里能翻到的。
你说让我在东京活不下去。
我的看法正好相反——你才应该认真想一想,你还能在这张椅子上坐多久。”
九条正宗的右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,手指微微收拢握成拳放在膝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收音机里的演歌换了下一首,久到后厨的老板大概以为外面的客人已经走了。
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,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半。
“那不是威胁。
是通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接任何话,只是把刚才龙崎真推过来的那个烟盒拿起来,从里面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他拿打火机的手很稳,但点烟的时候火苗在香烟末端上下抖动了片刻才对准芯子。
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,和龙崎真的烟雾在半空中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龙崎真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杯子底下。
一千日元,刚好够付自己那几串鸡肝和一壶烧酎。
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笹川蜷缩的卡座时,脚步停了半拍——但没有看他,只是对着走廊方向平淡地说了句:“你自己的老大你自己带走。”
笹川在角落里浑身一颤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,最后挤出一个含混的“是”。
龙崎真没有等他的下一句。
推开